第12章

秀凤提着裙踞飞奔出门时,正与阿翠撞了个满怀。阿翠“哎哟”一声大叫,手中抱着的杭绸料子撒了满地。她柳眉竖起正欲发火,待看清眼前人时,生生又将怒气咽了回去,揉着撞痛的肩头笑道:“大小姐这般风风火火的,难道是要跟程家的礼船赛跑?”

秀凤嘴唇微颤,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掩着面就从阿翠身旁跑了过去。

房间内,阿莲蜷在临窗的湘妃竹榻上睡得正酣,膝上还摊着绣到一半的喜帕。秀凤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见状提声呵斥道:“出去!”

阿莲惊得跳起身来,没等她反应过来,秀凤反手就将她推搡出了屋外,随即“哐当”一声闭紧了门。阿莲愣怔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拍着门扉唤道:“小姐!小姐!”

秀凤完全不理会她,转身就将揉皱了的报纸重新摊到案几上,仔仔细细地将那则结婚启事又看了几遍:没错,确实是程府长子世惠!秀凤浑身脱力,跌坐进了椅中——这个名字,这些日子总在旁人刻意压低的议论中听到:“程家那位大少真可怜哩,年纪轻轻得了治不好的病。”

秀凤一阵悲愤,她最近太快活太幸福了,沉浸在对未来不可置信的期待中,居然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带着三分同情,三分惋惜。

她怎么会这么可笑,竟相信这是她和世淮的缘分。之前她不曾抱过那样的希望,现在希望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却要被生生掐灭,倒逼着自己把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秀凤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玉芬迟疑的叩门声从房外响起:“阿凤,开开门!”

秀凤疑心母亲到底知道多少。她可以预见父亲在这里面的算计,因为深知他就是那样的本性。从她有记忆那天起,志坤就是一把算盘不离手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置于秤上、待价而沽的。

但玉芬不一样,她是天底下最最心软的女人,对自己的女儿从来都是温温柔柔,没有一句重话。想到母亲竟相助父亲来欺瞒自己,秀凤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秀凤把心一横,猛地拉开了门,忍不住声音里的颤意:“妈,程家少爷……程世惠的病到底有多重?”

玉芬颤声道:“你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秀凤冷笑一声:“天下人都知道了,偏只我不知道,当然闲话都从四面八方来。”

玉芬定了定神,说道:“你别信旁人胡诌,你爹亲眼瞧过程公子的模样,是个清隽的书生,不过比寻常人瘦弱几分……”

秀凤自然是不信的:“如果不是程家急着冲喜,那为什么七月下的定,九月便要成婚?”

玉芬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大师算的吉日……”她拉住了秀凤冰凉的手,“阿凤,无论如何,你要相信爹爹妈妈绝不会存害你的心。”

秀凤看着母亲闪烁的眼神,心里早已凉透了。她甩开母亲的手,冷冷道:“我问爹爹去。”

秀凤第一次没有敲门就闯进账房来,志坤正在核算程家许诺的电力织机每年能多添几分利银,猛然见到面色苍白的女儿站在眼前,仓皇间啪的合上了账本:“阿凤,这是怎么了?”

秀凤对父亲天然有三分胆怯,此时却也顾不得了:“爹,程家的世惠少爷,是不是真的病得快要死了?”

志坤打着哈哈笑道:“你少听旁人嚼舌吧,我就是怕媒人的话作不得数,厚着脸皮跑到人家府上求见。程少爷亲自出来接的我,这要真是个快死的人,还能坐在那儿陪我喝酒聊天?”

见女儿脸上将信将疑,志坤趁热打铁:“程夫人亲口许下的承诺,程少爷不过是体虚伤了肺,用了西洋疗法后已经见好了。以他们家的实力,只要有药可医,哪有好不了的道理?程夫人还拉着我说,身边缺个可信人的管账,只等着你进门接手了。”

志坤按耐不住激动,忍不住继续说了下去:“我的乖乖,你是没瞧见他们家的宅子,一进又一进的跟迷宫似的!程家人丁不旺,将来等你生了儿子,这万贯家财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秀凤盯着父亲上下翻动的嘴皮,冷不丁问道:“程家到底许了你多少好处?”这话刚迸出口,不仅志坤立时冷了脸,连秀

凤自己也吃了一惊。

志坤收起了他作为慈父的面孔,板着脸道:“没规矩!能攀上这样的高枝,就算姓程的短命早死,你顶着未亡人的名头照样穿金戴银!爹妈掏心掏肺为你铺路,你倒来作践我们的一片好意!”

秀凤心里早看得透亮,只剩下最后一点期冀:“妈晓得程少爷的病么?”

志坤突然冷笑一声:“这件事,原本就是你妈出的主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秀凤耳中传入了更多关于程家大少的闲言碎语,玉芬拦不住旁人嚼舌根,只能日日陪在她身边。秀凤却已死了心,再也没当着玉芬的面提过这件事。

到了八月底,程家的聘礼船队从苏州分三批启程出发了,经运河发往盛泽。眼见到了聘礼抵达的时辰,志坤早早地迎在了门口。玉芬则心神不宁地绣着秀凤的嫁衣,时不时忧心忡忡地看一眼女儿。

围墙外忽然传来劈啪爆竹声响,惊得玉芬倏地站起,转头见秀凤却不为所动,手中握着一柄银刀,正专心地削着荸荠,削下来的黑皮已在桌上堆起了一捧小山似的尖堆。

丫头快步跑着来传话:“太太,程家的礼船靠岸啦,老爷唤你出去呢!”

玉芬应了一声道:“我这就来!”

秀凤忽然也跟着站起,淡淡地道:“程家的聘礼到了,我也该去瞧瞧自己值多少斤两。”

玉芬哽咽道:“你这……这又是何必呢?”

秀凤把小刀往盛放荸荠肉的水盆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震得玉芬心惊肉跳。秀凤恍若不闻,径直走了出去。

前厅里程家送来的聘礼已经堆成了山,媒人王嬷嬷正拿着礼单拖长声调唱道:“西洋自鸣钟两件——紫檀和田白玉屏风一架——龙泉窑玉壶春瓶一对……”

阿翠看一件,上手摸一件,嘴里赞叹了半天,最后笑道:“这些个好东西都加起来,还是比不过船上的那些个铁家伙呢。”

秀凤看了母亲一眼:“什么铁家伙?”见玉芬愁着脸不答,她跨过门槛,径直走向了大门。

门外的青石砖缝里嵌满着猩红碎屑,像是一千响的爆竹淌成了河。秀凤倚在门口,远远望着码头上的志坤——他正在众人的簇拥下,踩着踏板跳上泊在船坞中的五艘乌篷船之一。

这五艘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阵队,每一艘的正中央都有一台绑着大红绸子的铁制机器,铁皮外壳上,“大日本昭和制”的铭牌泛着冷光。夕阳下,这些硕大的铁家伙反射着冷峻的金属光泽——正是志坤梦寐以求的电力织机。

志坤正用烟斗在织机的金属外壳上敲出发出铮铮的脆响:“就这么一台东洋机器,一天就能织出三十尺丝绸,抵得过八九个熟手女工!”

残阳将秀凤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心下慨叹:原来这就是她嫁入程家冲喜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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