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九月初八这天,寅时的梆子刚刚敲过,秀凤的两个陪嫁丫头陪着一位全福太太进到房内,为她净面梳头、穿戴喜服。

这两个丫头都只有十五六岁年纪,是志坤半个月前刚从外县买来的。原本翠姨娘极力撺掇着让阿莲以陪嫁丫头的身份一起去到程家,可秀凤在此事上坚决不松口,她放言宁可一个丫头不要,也绝不带着阿莲走。

见秀凤态度十分的决绝,志坤也不大好勉强。为了姨娘脸上不致太难看,只得另外新买了两个年轻伶俐的女孩子,一个名叫桂香,另一个唤作惜雯,临时充当给女儿的陪嫁。

阿翠也哭闹过一两回,志坤气她不识大体,便有一阵不再去她房里。阿翠心知再任性下去势必得罪了老爷,被冷落也不是没可能,因此适时收了骄纵,去到老爷房里梨花带雨地一通认错。志坤本来也不是那小气的人,禁不住这美人儿娇滴滴的赔罪架势,当晚西厢房红烛又起,个中旖旎自不必赘述。

此时天色尚未放明,屋里点满了明晃晃的红色喜烛。对着摇曳的烛光,秀凤望见镜中自己盛妆的面容——这张素日里平淡示人的脸,竟也变得明艳娇媚起来,但眉眼间却透出几分不可名状的哀伤。

梳妆完毕,全福太太和秀月搀着她来到正厅给志坤和玉芬行礼。秀凤身着传统式样的大红袖金牡丹纹袄裙,头戴中西合璧式的珠冠花环,深深地给父母拜了下去。志坤接过秀凤敬上的茶盏,圆滚滚的脸上高兴出了许多细密的褶子。玉芬将一颗汤圆亲手喂到女儿的嘴里,语带哽咽地说道:“我的儿,你要好好的……”

院外忽然炸响了连珠炮似的爆竹声,阿翠怀中抱着的耀祖吓得蹬开被子,放声大哭起来。慌得阿翠连忙捂上他的嘴:“小祖宗别哭,当心冲了姑奶奶的喜气!”

因这话听着不吉利,志坤登时不大高兴起来,对着阿翠呵斥道:“连个孩子也哄不住,干什么吃的!”

阿翠手忙脚乱中更加止不住耀祖的大哭,自己反倒委屈地红了眼眶。志坤在这一通爆竹声和啼哭声中拍着大腿,连连道:“胡闹!胡闹!”

秀凤行过礼站起身来,见耀祖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走过去轻轻握住了他柔嫩的手掌。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冰得一个激灵,一时竟忘记了哭泣。

玉芬见状忙一叠声地催促道:“快将孩子抱回去,别一会儿又闹起来!”

这时门外有人高声通传:“程家二少代兄迎亲——”

秀凤猛地转向了玉芬,头冠上镶满的珍珠玛瑙随着这一转头震颤不已。她没有说话,但玉芬读懂了女儿眼神里的质问:“如果程家大少不是重病缠身,怎会派自己的兄弟代迎花轿?”

不仅玉芬心虚回避开了与秀凤的对视,就连志坤听到这句通传也紫胀了面皮,心中暗骂程家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的脸皮架在了炭火上炙烤,着实不太地道。传出去他白家的姑爷连亲自迎亲都做不到,不就印证了全镇人口中的冲喜传言?

然而事已至此,志坤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他干咳了一声,对司仪说道:“吉时到了没有?到了就赶紧出门吧!”

司仪躬身赔着笑道:“白老爷,还有一刻才到吉时呢!”

志坤来回踱着步,显得甚是不耐烦。好容易捱到了时辰,司仪拖长的尾音伴着迎亲的炮仗声一起响起:“吉时已到,新人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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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凤在喜婆的搀扶下跨过了正门门槛。码头上的雾气才将将散去,晨曦中世淮立于船头,一身玄青长衫风度翩翩,和她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秀凤不禁鼻子发酸,想到自己没有红盖头可以挡住旁人的眼光,急忙抬手想要遮掩,但手摸到脸上发现却是干的——眼泪并没有如她预计的那样掉下来。

“请新妇登船——”喜婆扯着嗓子喊道,跳板在秀凤的织金绣鞋下颤颤巍巍地发出一声吱呀,世淮的手已经递到了面前:“大嫂小心脚下。”

秀凤径直略过那只手,沉着步子目不斜视地走向了船舱内。经过世淮身边时,她的龙凤褂子轻轻扫过他的袖口,他便有些尴尬地将手收了回去。

秀凤坐在船舱内向外望去时,码头上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志坤和玉芬并肩立在最前头。志坤的脸色还没有缓和下来,而玉芬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泪眼婆娑地望向这里。秀凤只看了一眼,就果断撂下帘子,掐断了那两道关注的目光。

桂香捧着妆奁与惜雯前后脚钻进船舱,迎亲的喜婆一边摸索着椅子上的软垫,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大喜之日,新娘子千万别太伤心了。”

然而秀凤此刻已经不觉得特别伤心了。

白家大门口,迎亲的唢呐声破云而起,一连排几十枚炮仗炸响了天空。在一片喧闹中,载着秀凤的婚船缓缓地启航了。

迎亲的乌篷船不过是走个过场,实际上船只开到了运河码头就得改换客轮。秀凤提着嫁衣下船时,见码头上停靠了一艘二层蒸汽火轮,钢制的船头挂满了大红绸缎,透着些不中不洋的荒诞之感。

不过两个时辰以后,这艘不伦不类的婚船就喷着蒸汽驶入了阊门外太子码头。秀凤的花轿转过狮子桥,行过平江路,最终停在了程府大门外。霎时间,鼓乐大作,鞭炮连声,漫天簌簌落下的爆竹碎屑中,迎亲的轿辇被一拥而出的亲属邻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家堂兄手持柏枝立于轿门外,秀凤的手搭上柏枝的一刻,终于忍不住回眸望去——世淮正高举着红封,穿梭在送嫁队伍里,笑声格外清朗:“劳烦诸位了,今日红包管够!”

人群中传来阵阵笑语,转眼间便将世淮玄青色的身影淹没了。

正厅内早已架好了拜堂的天地牌位,雕花门窗上却贴着文明仪式的鎏金双喜。中间大红酸枝太师椅上,端坐着自带威仪的程家大房夫人。右侧那青年蜷缩椅中,裹着一袭黑缎长袍,同色礼帽之下,露出了半截苍白的下颌。

这是秀凤第一次见到世惠,只一眼,就让她的心沉了下去,立时不敢再看,慌忙将眼光垂向地上。

秀凤走进来时,世惠也被两个小厮合力架起,半扶半抬着站到她身边来。两人并排时,秀凤拿余光瞥见他虚踩在地的两只窄窄的脚,脚背在宋锦暗纹布鞋里高高拱起的样子,让她不禁想起自家鸡舍里那些扒着竹篱的爪子。

穿香云纱马褂的司仪拖长调子喊:“新人拜天地——”

她的膝盖刚抵上织锦蒲团,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喘,像是从旧二胡里发出的哀鸣。

在满堂喝彩声中,秀凤麻木地磕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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