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气转凉以后，世惠的咳疾又加重了几分。程夫人体恤他起居不便，特准了他们夫妻自己开伙，每日午晚都可在东苑单开一桌，不需要再去西苑侍膳。如此一来，秀凤除了一早需向婆母请安并侍奉早膳，其余辰光都空下来了。
刚开始她觉得松弛下来不少，奈何世惠行动不便，她在苏州又没有相熟的亲戚朋友，无法时常外出走动，渐渐便如同被困在了东苑这一隅天地之中。秀凤虽是喜静不喜动的性子，但日子久了也难免生了厌气，时常跟世惠摆了脸子。偏偏他也不恼，只是温言软语地劝着，反而显得她无理取闹。
腊月二十五日的中午，因世惠难以起身，秀凤正独自坐在客堂间用着午膳，忽然程夫人房里的梅馨姑娘含着笑打起帘子，走进来给秀凤请了安，又问大少爷身体是否安康。
秀凤搁下碗筷，微微颔首笑道：“多谢姐姐关照，他还是那个老样子，成日躺在那里罢了。今天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梅馨笑道：“是二少爷回来过年了，一刻钟前刚进的门。夫人说今晚要在正厅摆宴接风，让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务必同去。”
秀凤闻言甚是欢喜，满口答应道：“好，好，我们一定过去。”
梅馨与她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秀凤听闻世淮回家的消息后一阵心潮起伏，饭也吃不下了，推开碗便转身向里屋走去。菱枝原本是蹲在世惠床边的，看见她便起身迎了上来，小声说道：“少爷咳得乏力，刚刚睡下了，还没半个时辰呢。”
秀凤“噢”了一声：“我说怎么有一会儿没听到咳嗽声了。他刚才吃过喝过什么？”
菱枝道：“好不容易才哄着他喝了两口粥，但少爷嫌吃到嘴里发苦，又全吐了。倒是临睡前给他含了块梨膏糖，说是味道清甜适口，可以压一压喉头的苦味。”
秀凤点头道：“我房里还有许多这种糖，回头让桂香都拿过来。”她走近两步，见世惠歪着头病怏怏地睡在那里，嘴角淌出的涎水已濡湿了枕巾，不禁生出几分厌恶之情，拿帕子掩住口鼻扭头便走开了。
回到自己房里，秀凤叫了桂香过来帮忙选衣服。桂香问道：“少奶奶今天想穿什么颜色的？”
秀凤心想程夫人一向不喜太鲜艳的颜色，但世淮是从上海过来的，要是款式过于陈旧想必也不能入他的眼，因此一时沉吟不决。桂香出了个主意，索性将当季的衣服都从箱子里翻出来，摊在床上一片姹紫嫣红地任她挑选。
秀凤先试了件玫瑰暗纹提花旗袍，但上身后又恐这贴身的剪裁会惹得老太太不快，最终还是忍痛放回衣箱，改选了件长到脚踝的藕荷色马甲旗袍。
等选定了衣服，桂香又捧着妆奁过来帮她梳妆。她对镜薄施粉黛，又将眉毛描画得细细的，颧骨上微微扫了抹蔷薇色的红，这副面貌比起平日便顿时鲜活了许多。秀凤对着镜中人凝神端详半晌，忽然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对面屋里突然传出呛咳声，想必是世惠醒了。秀凤挟着满身香气走近时，见菱枝正捧着痰盂在床边伺候着，便站远了些冷眼看着。
世惠咳得耳朵嗡嗡作响，直到吐出几口浓痰，这才抬眼看到秀凤，喘着粗气道：“怎么这个时候又换了衣服？你要到哪里去？”
秀凤道：“二弟今天回来了，娘叫我们过去吃晚饭。”
世惠又是咳嗽不止，掩着嘴说道：“我今天累了，不想再走动，要去你自己去便是。”
突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秀凤霍地坐了下来，一声不吭地开始拆头发上的钗饰，其中好些拿夹子卡住了一时拔不下来，她咬着牙只顾使力，硬生生将梳好的发髻扯得七零八落。
世惠不解道：“好端端的这是干什么我不过说一句我不去而已，又没拦着你。”
秀凤恨恨道：“你明知他们请的是你！你不露面，我一个人过去算什么成天将我困在这屋子里也就算了，何必还要让我到人前去讨嫌？”
世惠叹了一口气：“二弟难得回来一趟，就算我不方便，你代表我们两个去见见也十分合理，谁会来嫌你？”
秀凤仍是沉着脸不搭话，继续赌气往下摘了耳坠子，往桌上重重地掼出了声响。
世惠只得赔笑道：“你又何需为这种小事情生气？真要我陪着也行，等我先吃一剂药，补一补精神再去。”
秀凤眼里刚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你少琢磨这些旁门左道罢，回头让老太太知道了，又该怪我将你往歪路上带。”说着向菱枝瞥了一眼，她却已抱着换下来的脏枕，垂着眼退出
了帘外，并没有注意到少奶奶望向自己的眼神。
世惠笑道：“都是医生开的正经药方，怎么成旁门左道了？你放心，我好歹也学过两年医，心里有数。”
秀凤这才高兴起来，将散了一桌子的首饰归拢整齐，唤了桂香过来帮自己重新簪带。世惠则解下随身携带的一把黄铜钥匙，正要差遣菱枝去拿药，秀凤却从他手里接过了钥匙，轻声道：“我来吧。”
她按世惠的指示，从书柜里取来个一尺见方的铁皮药盒，又亲自捧来温水喂他吃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果然见了药效，不仅脸上添了血色，连喉间啸鸣声也逐渐平息了下来。
秀凤甚是惊喜，转头细看那两寸来高的细长玻璃瓶，标签上一串德文字母“Schmerzmittel”写得龙飞凤舞，不禁嗔道：“既有这样的灵药，为什么不见你日常在吃？”
世惠笑道：“是药三分毒，天天吃就不是这个效果了。”他从枕上支起了身子，“你替我取那件哔叽长衫来换上吧。”
替世惠更衣时，秀凤触到他微微汗湿的背心，便又自作主张取了件马褂为他穿上。世惠回眸向她笑笑，门外正好传来程夫人房里嬷嬷的传唤声，他便坐上软轿，同秀凤一起往正厅去了。
轿子刚落在在正厅前的天井里，世惠还来不及下轿，便听到一声爽朗的“大哥！”话音未落，一个石青色的身影抢上几步，亲亲热热地扶住了世惠的胳膊，来的正是世淮。他转向垂首立于轿旁的秀凤，温言唤了一声：“大嫂好！”
秀凤胸口一热——自婚礼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世淮。面对他的问候，她唯恐流露出过分激动的情绪，只敢低着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世淮一个人就稳稳扶住了世惠，也不需要别人相帮，兄弟俩并肩向内，边走边絮叨着家常。秀凤跟在他们身后，仿佛丢了魂儿一样，隐隐听到世惠在问：“这次预备在家里待多久？”世淮则答道：“恐怕过完年就得回去，报社里告假的太多，实在忙不过来。”
正厅中，程夫人早已端坐在主位，她右手边的圈椅上铺着厚厚的漳绒软垫，显然是为世惠准备的。兄弟俩分别在她左右入座，秀凤正要依惯例站到婆母身后去伺候，这时世惠却伸手指向他下首的一张圆凳，含笑说道：“秀凤，你坐这里来。”
刚开始她觉得松弛下来不少，奈何世惠行动不便，她在苏州又没有相熟的亲戚朋友，无法时常外出走动，渐渐便如同被困在了东苑这一隅天地之中。秀凤虽是喜静不喜动的性子，但日子久了也难免生了厌气，时常跟世惠摆了脸子。偏偏他也不恼，只是温言软语地劝着，反而显得她无理取闹。
腊月二十五日的中午，因世惠难以起身，秀凤正独自坐在客堂间用着午膳，忽然程夫人房里的梅馨姑娘含着笑打起帘子，走进来给秀凤请了安，又问大少爷身体是否安康。
秀凤搁下碗筷，微微颔首笑道：“多谢姐姐关照，他还是那个老样子，成日躺在那里罢了。今天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梅馨笑道：“是二少爷回来过年了，一刻钟前刚进的门。夫人说今晚要在正厅摆宴接风，让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务必同去。”
秀凤闻言甚是欢喜，满口答应道：“好，好，我们一定过去。”
梅馨与她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秀凤听闻世淮回家的消息后一阵心潮起伏，饭也吃不下了，推开碗便转身向里屋走去。菱枝原本是蹲在世惠床边的，看见她便起身迎了上来，小声说道：“少爷咳得乏力，刚刚睡下了，还没半个时辰呢。”
秀凤“噢”了一声：“我说怎么有一会儿没听到咳嗽声了。他刚才吃过喝过什么？”
菱枝道：“好不容易才哄着他喝了两口粥，但少爷嫌吃到嘴里发苦，又全吐了。倒是临睡前给他含了块梨膏糖，说是味道清甜适口，可以压一压喉头的苦味。”
秀凤点头道：“我房里还有许多这种糖，回头让桂香都拿过来。”她走近两步，见世惠歪着头病怏怏地睡在那里，嘴角淌出的涎水已濡湿了枕巾，不禁生出几分厌恶之情，拿帕子掩住口鼻扭头便走开了。
回到自己房里，秀凤叫了桂香过来帮忙选衣服。桂香问道：“少奶奶今天想穿什么颜色的？”
秀凤心想程夫人一向不喜太鲜艳的颜色，但世淮是从上海过来的，要是款式过于陈旧想必也不能入他的眼，因此一时沉吟不决。桂香出了个主意，索性将当季的衣服都从箱子里翻出来，摊在床上一片姹紫嫣红地任她挑选。
秀凤先试了件玫瑰暗纹提花旗袍，但上身后又恐这贴身的剪裁会惹得老太太不快，最终还是忍痛放回衣箱，改选了件长到脚踝的藕荷色马甲旗袍。
等选定了衣服，桂香又捧着妆奁过来帮她梳妆。她对镜薄施粉黛，又将眉毛描画得细细的，颧骨上微微扫了抹蔷薇色的红，这副面貌比起平日便顿时鲜活了许多。秀凤对着镜中人凝神端详半晌，忽然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对面屋里突然传出呛咳声，想必是世惠醒了。秀凤挟着满身香气走近时，见菱枝正捧着痰盂在床边伺候着，便站远了些冷眼看着。
世惠咳得耳朵嗡嗡作响，直到吐出几口浓痰，这才抬眼看到秀凤，喘着粗气道：“怎么这个时候又换了衣服？你要到哪里去？”
秀凤道：“二弟今天回来了，娘叫我们过去吃晚饭。”
世惠又是咳嗽不止，掩着嘴说道：“我今天累了，不想再走动，要去你自己去便是。”
突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秀凤霍地坐了下来，一声不吭地开始拆头发上的钗饰，其中好些拿夹子卡住了一时拔不下来，她咬着牙只顾使力，硬生生将梳好的发髻扯得七零八落。
世惠不解道：“好端端的这是干什么我不过说一句我不去而已，又没拦着你。”
秀凤恨恨道：“你明知他们请的是你！你不露面，我一个人过去算什么成天将我困在这屋子里也就算了，何必还要让我到人前去讨嫌？”
世惠叹了一口气：“二弟难得回来一趟，就算我不方便，你代表我们两个去见见也十分合理，谁会来嫌你？”
秀凤仍是沉着脸不搭话，继续赌气往下摘了耳坠子，往桌上重重地掼出了声响。
世惠只得赔笑道：“你又何需为这种小事情生气？真要我陪着也行，等我先吃一剂药，补一补精神再去。”
秀凤眼里刚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你少琢磨这些旁门左道罢，回头让老太太知道了，又该怪我将你往歪路上带。”说着向菱枝瞥了一眼，她却已抱着换下来的脏枕，垂着眼退出
了帘外，并没有注意到少奶奶望向自己的眼神。
世惠笑道：“都是医生开的正经药方，怎么成旁门左道了？你放心，我好歹也学过两年医，心里有数。”
秀凤这才高兴起来，将散了一桌子的首饰归拢整齐，唤了桂香过来帮自己重新簪带。世惠则解下随身携带的一把黄铜钥匙，正要差遣菱枝去拿药，秀凤却从他手里接过了钥匙，轻声道：“我来吧。”
她按世惠的指示，从书柜里取来个一尺见方的铁皮药盒，又亲自捧来温水喂他吃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果然见了药效，不仅脸上添了血色，连喉间啸鸣声也逐渐平息了下来。
秀凤甚是惊喜，转头细看那两寸来高的细长玻璃瓶，标签上一串德文字母“Schmerzmittel”写得龙飞凤舞，不禁嗔道：“既有这样的灵药，为什么不见你日常在吃？”
世惠笑道：“是药三分毒，天天吃就不是这个效果了。”他从枕上支起了身子，“你替我取那件哔叽长衫来换上吧。”
替世惠更衣时，秀凤触到他微微汗湿的背心，便又自作主张取了件马褂为他穿上。世惠回眸向她笑笑，门外正好传来程夫人房里嬷嬷的传唤声，他便坐上软轿，同秀凤一起往正厅去了。
轿子刚落在在正厅前的天井里，世惠还来不及下轿，便听到一声爽朗的“大哥！”话音未落，一个石青色的身影抢上几步，亲亲热热地扶住了世惠的胳膊，来的正是世淮。他转向垂首立于轿旁的秀凤，温言唤了一声：“大嫂好！”
秀凤胸口一热——自婚礼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世淮。面对他的问候，她唯恐流露出过分激动的情绪，只敢低着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世淮一个人就稳稳扶住了世惠，也不需要别人相帮，兄弟俩并肩向内，边走边絮叨着家常。秀凤跟在他们身后，仿佛丢了魂儿一样，隐隐听到世惠在问：“这次预备在家里待多久？”世淮则答道：“恐怕过完年就得回去，报社里告假的太多，实在忙不过来。”
正厅中，程夫人早已端坐在主位，她右手边的圈椅上铺着厚厚的漳绒软垫，显然是为世惠准备的。兄弟俩分别在她左右入座，秀凤正要依惯例站到婆母身后去伺候，这时世惠却伸手指向他下首的一张圆凳，含笑说道：“秀凤，你坐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