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秀凤听到二夫人提及世淮的相好,一时手抖将酒也洒了出来。好在桌上众人谈笑正酣,并没人注意到她,便悄悄拿帕子擦了去。

三房夫人毓茹这时也说道:“我听说顾教授对世淮也是青眼有加,他那头应是没什么阻碍。”她是前清遗老家的女儿,一开口就是标准的京片子,与在座各人的吴侬软语大不相同。

程夫人语气中有几分不悦:“我竟不知他是什么态度,你又从何得知?”

毓茹笑道:“他去年调任到了辅仁大学,大夫人竟忘了?我回娘家时听到妯娌间的闲话,顾教授已将全部家当都搬去了北平,独留三小姐一人在霞飞路的洋房里,说托给程家少爷照拂,他是一万个放心。”

程夫人脸上为之变色,撂下筷子喃喃道:“这传闻倒是新鲜!”

“这原是时下年轻人的摩登做派。”毓茹抿了口茶,眼角斜睨着程夫人发青的面色,“我虽觉得不妥,但现在就是这个风气——只要双方父母是过了明面儿的,那大家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罢了。却不想世淮这孩子居然这般胆大,居然瞒着你有这些动作。”

程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嘿嘿干笑两声:“说不上瞒着,世淮也不是那样的人。顾家小姐的情况我一早就知道,只是近来忙着世惠的婚事,竟没顾及得上。”

宝芝抢着说道:“我去年在上海见过顾小姐,别人都讲她跟二哥哥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毓茹见女儿替外人帮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你少看些西洋电影吧,尽学些陈腔滥调。”

珮萱也紧跟着打圆场:“要我说这话也不错,现今讲究的是自由恋爱,两人知根知底的,总比我们那会儿听媒人鬼扯来得靠谱。那顾小姐也确是个拔尖的人物,我听说功课竟跟世淮不相上下。”说话间眼光瞟过自家女儿,“哪像我家里这两个不成器的,留在家里也只是白费钱,倒不如早些许配了出去。”

鹤龄不服气地说道:“怎么我们就不成器了?爹爹已答应过,明年也送我们去上海念书。”

珮萱啐道:“呸!你倒敢想!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材料?学校里的挂科的科目比及格的还多,花起钱来倒是不含糊。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也就罢了,真要送去了上海,岂不白白糟蹋你爹的钱?”

鹤龄两姊妹受到母亲当众训斥,十分下不来台。她们俩不仅模样相似,生气起来也是一般的皱眉撅嘴,倒像从镜子里看见的同一个人,惹得几个大人都笑了起来。

珮萱笑道:“好好好!你也去上海,去做榜上吊车尾的那个吧。”说着亲亲热热地拉过了宝芝的手,说道:“倒是我们三小姐读书天资聪颖,往后留洋当女博士去——可千万别学你这两个没出息的姊姊。”

毓茹冷眼笑道:“二嫂可别这么说,咱们到底还是守旧的人家。万一灌了几瓶洋墨水,也学起那自由恋爱的摩登做派,这一大家子人瞧在眼里,还不背地里编排做家长的不是?”

程夫人知道她又在含沙射影,恨得咬紧银牙,索性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微阖了眼装作打瞌睡。珮萱见状,连忙又将话岔开了去。众人虚应着说笑了一会儿,便早早散了席。

秀凤此时已经饥肠辘辘,这一整个晚上,她一直站在旁边伺候着,不仅插不上一句话,连一口水也没喝上,却都不及那句“与顾家小姐相好”来得锥心刺骨。

回房后,惜雯先端上了一杯热腾腾的姜茶。秀凤小口往下吞咽着,滚烫的茶汤裹着辛辣滋味涌入喉管,咳到眼泪都流了出来,这才将心头酸楚冲淡了些。而芳儿又在此时急匆匆地来请她过去,秀凤顾不上用膳,放下茶盏便往世惠房里去了。

秀凤走进房来,见世惠仍如先前那般靠坐在床头,芳儿和菱枝却已不在房中,不由得奇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世惠还来不及开口,弯下腰就是一阵剧烈咳嗽。秀凤略一迟疑,走上前学着菱枝的样子,轻轻替他拍打后背,问道:“喝

过药了么?”

世惠不答,只拿一种极古怪的眼神瞧着她。那目光直看得秀凤心头一紧,慌忙缩回手道:“我去叫她们两个过来。”

谁知世惠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攥住她手腕:“秀凤,你别走,陪我坐一会儿。”见她脸上写满抗拒,世惠顿了一顿,低声道:“这是娘的意思。你我既成了夫妻,总要有这么一天的……”

秀凤浑身僵住了,喉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三朝回门这天,世惠仍然卧床不起,而世淮也早已返回上海,程夫人便派出了管家周景安,一早陪同秀凤坐着客轮返回盛泽。

志坤在周景安面前不好发作,等他走开后却忍不住朝女儿发起了牢骚:“这姓程的未免欺人太甚!媒人面前吹得花好稻好,却连姑爷的人影儿也见不到,叫我在乡邻面前抬不起头来!”

秀凤今天穿着玉芬亲手做的青红地宋锦旗袍,整个人裹在程夫人赏赐的银狐皮袄里,愈发显得面容妩媚起来。志坤口口声声埋怨个不停,她却始终无动于衷,只是冷脸坐着一声不吭。

今天她原本不想回来,拗不过程夫人的旨意,才勉勉强强上了船,又带了许多糕点和礼物,满满当当地装了数十个朱漆方盒,然而志坤仍是不满意。

志坤也确实高兴不起来,他们虽门第不高,却也没将这些小恩小惠放在眼里,他心里还是惦念着库房里那五台电力织机——程家送来了机器,却没有配备说明手册,全镇竟寻不出一位师傅能把机器发动起来,以至于现在还躺在库房里吃灰。

玉芬低声问着秀凤:“姑爷身子可好些了?”

秀凤不紧不慢地吃着茶:“妈妈何苦明知故问?他要是能好些,我也不至于坐在这里听爹爹骂人。”

玉芬不死心地追问道:“吃了药也不管事?”

秀凤冷笑道:“什么药能治痨病?”

在这桩事情上,玉芬虽然恼恨自己受了蒙蔽,到底是心疼女儿,也不与她辩驳,温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好好养着身体,过几年说不定就有医治的方法也未可知。”

秀凤心想,那也要他活得过这两三年才好。然而这句话终是没有说出口,只哀哀地叹了一口气。

志坤冷笑道:“你嫁过去不过几天,倒是把富贵人家的做派学了十成,一回来就给爹娘甩脸子。”

秀凤本就积郁难平,听了这话立时站起身,陡然拔高了声调:“我本来就没想着回来,不过是怕你脸上过不去,叫人耻笑高嫁的女儿连娘家都回不得。你们亲手将我送到那地方去,是好是坏都由不得我,现在倒来怪我学了人家的。既然看不惯,我走便是!”

志坤怫然道:“送你过去,难道不是为了你好?放眼全镇,谁家姑娘能过上你这样的神仙日子?我们也没讨着你的好,程家的聘礼值多少,就折了多少的陪嫁给你,最多一出一进轧个平账罢了。”

玉芬见父女俩剑拔弩张间就要吵起来,慌忙上来一头按住了志坤,一头安慰着秀凤,好话说尽了才将这场风波堪堪按下。

志坤到底是心下不悦,抓起账本冷笑道:“我回账房去了,你们娘俩说话吧。”说着便拂袖而去。

秀凤也觉得无趣,便执意要赶午后的客轮回苏州去。玉芬再三挽留不足,又怕她跟志坤再争执起来,也只好催着厨房尽快准备好了酒菜摆出来。

这顿回门宴虽然人员齐聚,在座众人却吃得如同嚼蜡、意兴阑珊。饭后玉芬携着秀月将秀凤送至渡口,与她垂泪挥别。瑟瑟秋风中,志坤到底是没有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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