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要不是这前呼后拥的架势,秀凤险些认不出昨日礼堂上见到的那位威严的当家主母。她迎上去叫了一声娘,心里暗暗想着,这位老太太如今看来比自己还要矮上半头,走路的姿态更是颤巍巍地有些别扭,似乎裙摆下藏着一对三寸金莲。

程夫人嗯了一声,转身往榻上坐了下来。秀凤不得她的指示,也不知该不该跟着坐下,正不知所措间,梅馨拉着她往软榻边的圆凳坐下,笑道:“少奶奶坐得离夫人近些,回话才更方便。”

见这丫头举止十分得体,秀凤小声说了句:“多谢!”内心甚是感慨,大户人家的气派果然非寻常门第可比,连个使唤丫头都带着通身的气派。

程夫人半眯着眼,向秀凤问道:“世惠昨晚歇得可安稳?”

秀凤如实回道:“他咳嗽了一整晚,应该是没怎么歇息好。”

秀凤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程夫人对她的回答似乎并不满意:“昨天大婚过于耗神,你往后要小心照顾着,他那身子是累不得的。”

秀凤胸中郁结着一团闷气,便没有声响。程夫人见她不应,眼风如刀扫过来,梅馨轻轻在她腰间戳了一下,笑吟吟道:“少奶奶,夫人跟你说话呢。”

秀凤不得不站起身,勉勉强强地回了句:“是,儿媳妇记下了。”

程夫人淡淡道:“你家里虽是普通人家,但我知道你娘把你教得很好。世惠是家中长子,以后这偌大家业还得赖着你主持。现在多学些规矩,总归是立身的根本。”

秀凤原本以为程夫人要动怒,谁知她竟在轻描淡写间赞了自己一句,不由大为意外,见她两道目光又射了过来,慌忙屈膝道:“娘教导的是。”

程夫人点点头,转头对着梅馨道:“早饭好了没有,我都饿了。”

梅馨笑道:“早在灶上温着了,就等我们这边传呢。”

程夫人道:“下次不要做得太早,我不爱喝厚粥。”

梅馨道:“哪里敢做得早了,都是掐着夫人起床的时间去备的,至多就等了一刻钟。”

说话间,已有两个厨房佣人拎着食盒挑帘而入,将八宝酱菜、胭脂鹅脯等十二色小菜摆满了一桌子。

程夫人由梅馨和喜鹊左右搀着落座,又招手让秀凤坐到她身边来:“往后我吃早饭的时候,要是就咱们娘两个,你就陪我坐着一块儿吃。要是有别人在,就按规矩在旁边伺候着。”

秀凤虽满心不情愿,此时也只能一一答应下来。这顿早饭她只吃了几口便饱了,却又如坐针毡地陪着耗了快一个钟点,方才得以脱身。等到从夫人房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这日晚些时候,程夫人又派人来传话,说有客人到访,若少爷

精神尚可,就携新妇同往正厅用晚膳。

世惠一整天都没下过地,此时斜靠在一个青缎软枕上,向徐嬷嬷问道:“来的是什么客人?”

徐嬷嬷笑道:“是二夫人和三夫人带着小姐们。”

世惠“嗯”了一声:“既然都是内眷,我倒是不方便去。你去回禀夫人,我今天觉得累了,一会儿喝过药就准备先睡下,不便相陪了。”

徐嬷嬷答应了一声,向着秀凤道:“那请少奶奶跟老奴走一趟吧。”

秀凤有些意外:“单我一个人去吗?”见徐嬷嬷含笑点了点头,便转头望向世惠。

世惠看出她眼中的不情愿,温言劝慰道:“你去陪婶娘们略坐一坐,闲话几句,若是感到厌气了就早点回来。”

秀凤心想只要人到了那里,哪里是想回就回得来了,忽然使起了性子:“我偏不去!”

徐嬷嬷脸上现出难堪之色,讪讪地笑道:“少奶奶这可真是为难死我了。”

秀凤冷笑道:“巧的很,我今天也犯了心口疼的毛病,你只管照实回夫人,横竖怪不到你头上。”她心里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没人会信,不过是逞一时意气罢了。

徐嬷嬷以求援的眼神望向世惠,世惠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就瞧在我的面子上……”

偏偏秀凤最不想卖他的面子,世惠见她无动于衷,只得示意徐嬷嬷去屋外候着。等屋里没了旁人,他便要来拉她的手,可指尖刚刚触到她手背肌肤,她便像被火苗蜇了似的急忙缩回手。

世惠更加低声下气地说道:“要不是我昨日从辰时起身便一刻不得休息,今天必定是要陪你去的。实在是身体不允许,绝没有故意叫你难堪的意思。”

秀凤瞟了一眼他泛青的唇色,心底忽地生出了几分可怜,虽仍垂着头没有答应,但眼神已然软了下来。

世惠靠在床头又是一阵粗喘,目光却灼灼地望向了她:“秀凤,过两天等我好起来了,我一定天天陪着你。”

秀凤从这双眼睛里似乎窥见了世淮的神气,她心头重重一跳,霍地站起身来,突兀地丢下一句:“你少说两句罢,我去便是!”便急匆匆从房里出去了。

秀凤因为跟世惠怄了两句,等她踏入花厅时,一张圆桌已坐满了程府各房的太太小姐们,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一一请安。

程夫人左首坐着二房夫人胡珮萱,率先拉住了她的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笑道:“我昨天就说大夫人的眼光毒辣,从不会有挑错的时候。你看少奶奶换了家常的衣裳,竟比昨日凤冠霞帔的模样更招人怜爱了。”

秀凤瞥见桌上并没有多余的碗筷,料想自己这顿饭必然只有站着伺候的份儿,心里的怨怼更深了,对二夫人的这句赞扬也是沉默以对。

鹤龄和雁龄是二房家的双生姊妹,此时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珮萱佯装不见,对着旁边的嬷嬷说道:“怎么也不多搬把椅子来?让你们少奶奶坐哪里?”

程夫人咳了一声:“规矩总是规矩。”

珮萱忙笑道:“大夫人说得是,我差点忘了自己当儿媳妇那会儿,是怎么伺候公婆的了。”

三房家的小姐宝芝开口问道:“二哥哥怎么没有来?”她此时刚满十五岁,穿着藏蓝阴丹士林布的中学制服,胸前垂着两根麻花辫。

程夫人冷笑道:“不用惦记他!他是个大忙人,今天天不亮就赶回上海了,说总共只请了三天假。”

珮萱啧啧道:“我们家的这些孩子里,就数世淮样样体面,模样也好,性子也好,课业更是门门头筹。当年大哥大嫂若舍得放手送出去,如今早挣下个留洋博士的名头了。”

程夫人的嗓音陡然沉了下去:“我怎么能放手?你看看世惠……”

珮萱忙打岔笑道:“是我说混话了,我自罚三杯谢罪。”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梅馨此时贴着秀凤挪近了半步,将温热的酒壶塞到她手里,努嘴示意她去为二夫人添酒。

珮萱自觉刚才失了言,这时主动将话岔开:“世淮既然已经毕业,他跟顾家小姐又要好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秀凤手腕微微一颤,将几滴酒洒到了杯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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