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没等元宵的花灯亮起,世淮便启程回沪了,秀凤好一阵怅然若失。她原本就对世惠不太在意,近来就更不将他放到眼里了,每日不是侍奉婆母,就是在花园或书房内流连,常常从早到晚也不回房去。世惠又离不得床,夫妻两人虽同处一室,却甚少有见面说话的时候。

这日晚间,桂香正为秀凤拆着发髻,忽然听到背后有咔嗒的金属撞地之声响起。秀凤抬头看时,铜镜里映出了世惠拄着拐杖的嶙峋身形。

世惠脸色似乎有些阴沉,示意桂香出去。桂香看了一眼沉默的秀凤,便转身退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上了。

秀凤盯着镜中的世惠,见他眼角似乎带着一抹反常的潮红,暗自忖度他今天又吃过那德国神药了,不免心下惴惴不安,拿起桌上的玳瑁梳子,慢慢地梳起了头发。

世惠在她身旁缓缓坐下,低沉着声音说道:“秀凤,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快活。如果你想离婚,这签字的笔我倒还拿得动。”

秀凤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竟能如此冷静地说出那两个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字。她的声音也微微颤了起来:“你要休妻?”

世惠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苦笑:“不是休妻,是离婚。现在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在婚姻里过得不愉快,都可以提出离婚,你也一样可以做自己的主。”

除了不可思议,秀凤更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羞辱,她将怒火压在了嘶哑的嗓音里:“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明知道……明知道我已非完璧之身,你这样做,准备置我于何地?”

世惠叹了一口气:“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但木已成舟,倒不如把目光放长远些。离婚之后,虽然免不了闲言碎语,但你毕竟可以重获自由之身。可如果你一直留在这里,你的痛苦就永远没有尽头。”

秀凤却听不进半个字,满脑子都是自己即将被弃的可怕想法。她愤然质问道:“你把我赶走了,娘那里你要怎么交待?”

世惠道:“我可以将菱枝扶正。”

秀凤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怒哼:“你原来是为了她……”

世惠立时反驳道:“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你好!”

秀凤怒极反笑,连声道:“好!好!好!你为我好,要将我赶出去。我爹娘为了我好,偏把我嫁进来——你们一个个,可真是菩萨心肠!”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抑制不住声音中的凄楚。

世惠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你现在情绪太过激动,没办法好好思考,等明日我们再说吧。”说着撑起拐杖就要走。

秀凤心中憋着一口气无处宣泄,哪里肯放他离开,疾步上前扯住了他的手臂。世惠几乎失去平衡,本能地抓住杖头向后挥去,只听得秀凤一声痛呼,捂着手蹲了下去。

世惠慌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低头见秀凤已经疼出了眼泪——原来他刚才的无心之举,竟将她精心养护的一段指甲生生砸断了,裂痕一直蜿蜒到甲盖中连着肉的位置,细密的血珠正顺着葱管似的指尖滴落下来。

世惠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不住口地道着歉。秀凤将额头抵在他肩胛处低声啜泣着,身体也因疼痛而微微颤抖起来。

这还是世惠第一次见她落泪,比平日更添三分楚楚可怜。感受到她伏在自己怀中的温软身躯,心中不禁一动,却强压下了往她唇上吻去的冲动,哑声道:“我叫桂香进来给你上药…… ”

话没来得及说完,门外陡然响起了程夫人房里喜鹊的声音:“少奶奶!”

世惠蓦地收拢抚在秀凤背上的掌心,提声问道:“什么事?”

听见回答的是世惠,喜鹊明显怔了一下,才嗫喏着说道:“少爷,夫人有话吩咐少奶奶。”

世惠不耐烦地说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也明日再说吧。”

“可夫人有交代……”喜鹊的声音明显有些迟疑。

秀凤忽然推开世惠站了起来:“你说吧,什么事?”

喜鹊道:“夫人说明天早上要带少奶奶出门一趟,特命免了清晨请安,请少奶奶七点钟在正厅等候即可。夫人还叮嘱了,郊外风大,要少奶奶穿得暖和些。”

秀凤道:“我知道了,你去吧。”声音听起来已经平静得不带一丝波动。

当她再转过头来的时候,世惠见到她脸上的泪痕已被擦干了。

次日天刚拂晓,程家的马车已载着程夫人和秀凤自城北娄门驶出,一路迎着熹微晨光疾驰而去。

随行的管家周景安隔着车帘指点道,程家在郊外有千亩稻田,五百亩桑园,皆是传下来的祖产。秀凤向外望去,见这片稻田一目望去不见边际,正自咋舌,程夫人眯着眼冷笑了一声:“家底再厚,也架不住蛀虫啃噬。二房三房分家时恨不得刮地三尺,现在又宁可便宜了外人也不向自家米行和丝厂供货。可每年到了分利钱的时候,倒晓得腆着脸来讨要。”

周景安见秀凤面露迷茫之色,便低声道:“二爷和三爷在老老太爷过世那会儿便分家出去了,除了各自分得的田产和铺面之外,还在丝厂占了相应的干股,每年可从利润里分得红利。大老爷在时,一切倒还安稳。后来大老爷去了,二爷三爷便联合起来反对夫人掌家,暗中使了好些绊子。幸得夫人有好手段,才将他们都压了下去,但他们从此便不向自家丝厂供茧了,有时为给夫人多添麻烦,甚至还往对家卖货哩。”

秀凤心知这姓周的是程夫人心腹,他说的话多要打个折扣来听,因此只是抿嘴一笑,并不多言。

程夫人望向她右手小指上缠着的白布,忽然发问:“你的手怎么了?”

秀凤连忙盖住手,扭捏道:“没什么,不过是前日不小心劈断了指甲。”

程夫人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你身为人妻,服侍夫君应当小心稳妥为先,温良驯顺为本。这样的道理,你娘应该都教过你,不需要我这个做婆婆的来提醒。”

秀凤知道又有人在背后告了她的状,低下头去沉默不语。程夫人转过头去,轻叹了一声:“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看完田产,马车又将秀凤带到了南石子街,程家的十五间连排作坊沿河铺展,景象颇为壮观。

待到秀凤走进作坊内更是惊讶,只见这里蒸气缭绕,数十台电力缫丝机轰鸣作响,源源不断地往外倾泻着柔亮的生丝。而志坤心心念念的电力织机在这里列成了方阵,竟有整整十五台之多。

作坊管事躬身为秀凤引路,笑道:“听闻大少奶奶从盛泽来,我们这里织丝的熟手女工,倒有一多半是你的同乡。”

秀凤望向白雾中一众忙碌的女工,又将手轻轻放上了织机的金属外壳,心中一阵感慨,好一会儿才说道:“走吧。”

最后到了观前街时,已近中午时分。程夫人立在程泰祥鎏金匾额下,对秀凤说道:“这里共有十三间铺面都归程家

大房所有。按祖制,原本是不许女人分得家产的,但程泰祥绸缎庄所在的三间铺面是我的陪嫁,我可以做主拨到你的名下。往后日常经营账目,便一概交到你手里了,望你好生掌管。”说着又叫周景安拿了一把钥匙出来:“这把账房的钥匙交给你,此外胡掌柜也有一把。”

秀凤接过钥匙,一时喜出望外。

程夫人忽然正色道:“你倒底年轻没有经验,我此时虽将铺面交与了你,但仍会时时召胡掌柜来问话,以免你任性胡来,败了祖宗家业。”

秀凤道:“是,谨遵娘的教诲。”

程夫人冷哼了一声道:“你别多心,我并非要提防你。你要知道守成不易,当初你二叔三叔分去的那些铺面,如今大都已成了别家的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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