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日之后，世惠再没提过离婚的事情。而秀凤因为管上了这三间铺面，心中有了寄托，在程家的日子也不似之前那般难熬了。
这天她与胡掌柜对完了账，忽然问道：“掌柜的是苏州本地人，自然知道城里有哪些新巧的去处？”
胡掌柜捋须笑道：“少奶奶这可是问着人了，内子平日最爱看戏听曲、品茶赏花，倒是连带着我也去过不少好地方。”
说着屈指逐一细数，城东的清源深处是本地最高档的茶馆，环境优雅，各式香茗糕点都做得格外精致。而城西的吴江大戏院每日上演各式昆曲评弹，也常有名角儿演出，是城中最热门的去处。
秀凤听得心驰神往，转头向桂香笑道：“我们来了这些日子，竟一个地方也没去过。今天时候还早，夫人也不在府里，你跟着我去瞧瞧热闹吧。”桂香拍手叫好。两人出了程泰祥，秀凤便吩咐车夫往吴江大戏院驶去。
下得车来，见戏院门楣外贴着今日演出剧目《牡丹亭》的三尺洒金海报，这部戏秀凤已看过多次，便不大提得起兴致，正打算另寻消遣，忽然一声娇笑迎面响了起来：“可巧遇见菩萨跟前的玉人儿了。”
来的正是二夫人珮萱。她穿着一身穿蜜合色织金缎旗袍，外面罩了件狐狸毛领呢子大衣，一手挽着鹤龄，含笑款款向秀凤走来。
秀凤向她屈膝行礼：“见过婶娘。”
珮萱笑道：“平日极少见你出门，今朝怎么有雅兴来看戏？”
秀凤道：“我刚从观前街铺子回来，正要往家去，瞧见了戏院招牌便顺道过来看看。”
珮萱不由分说地便要拉着秀凤进去：“既然来了，赏脸陪我们听个戏吧，正巧我们在这里有间长包厢，多坐几个人更热闹些。”
秀凤见她盛情邀请，便也不推辞，笑道：“如此就叨扰婶娘和大妹妹了。”
程家这间包厢位于二楼西侧，门上挂着“程”字木牌，包厢内挂满了红色丝绒帷幕，靠着墙摆了一张花梨木小几，此时已摆上了整套青瓷茶具和四式细点。
珮萱进得门来，随手将大衣丢给了仆从，自己拧着腰歪向那贵妃榻上：“少奶奶随便坐，千万别拘谨，都是自己人。”
秀凤才要在她身旁的一张螺钿圈椅上坐下，听得她这么说，连忙又站了起来：“婶娘可千万别再叫我少奶奶了，只叫我秀凤就好。”
珮萱笑道：“也是，总是奶奶来奶奶去的，倒像活在前朝似的。我们这里除了那个原先从王府出来的，也没谁是货真价实的奶奶。”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如雷掌声，秀凤伸头去看，原来是一袭藕粉色裙衫的杜丽娘扶着春香，翩翩登场了。
珮萱凑了过来，眼波流转间溢出三分得意：“你也是没赶上时候，上个月梅老板在这里连演了半个月的戏，当时央求我带进包厢的人，能从此地一直排到平江路。可除了那几个与我交情深的，寻常人的面子我也不放在眼里。”
秀凤微笑道：“是么，那我真是错过了。”
鹤龄一边褪去蕾丝手套，一边斜睨着说道：“妈妈说的什么糊涂话？你难道忘了，你这半个月倒卖出去的门票，都抵得上一年包厢的花费了？”
珮萱望着自己这个草包女儿，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回头对着秀凤又换上了笑脸：“大夫人和世惠近来身子可好？”
秀凤如实答了话，珮萱叹道：“世惠这孩子当真叫人惋惜……”见秀凤面色不自在，立时话锋一转，“大夫人年近花甲还这般耳聪目明，里里外外一把抓，将偌大的家业打理得针插不进。若我们二爷能学得半分当家本事，也不至连个戏院的包厢都快供不起了。”
秀凤早就听说二老爷程仲祺是苏州城内有名的纨绔，自少年时便沉迷斗蛐蛐捧坤角，正经生意上是一概不通，幸得程家祖产丰厚，至今还没完全败空。她到底不便置评，只能假意专注盯着戏台，没接珮萱的话茬。
珮萱一面拿折扇点着拍子，一面睨着埋头苦吃的鹤龄：“你这孩子，来了只晓得吃个不停，也不跟你大嫂拉拉家常话。”
鹤龄恋恋不舍地搁下手中的蜜渍金橘：“大嫂原先在哪里念的书？”
这句话却偏偏戳到了秀凤的痛处——因她并没有正式上过一天学，只靠玉芬亲自教养着在家念了几年书。她也是来了苏州后才知道，别说大户人家，如今普通家庭女孩子进学堂的都不在少数，心里一直有几分羡慕。如今鹤龄提起这话来，令她面色绯红，只想着找话搪塞过去。
珮萱看出秀凤的尴尬，忙斥责鹤龄道：“你倒有脸提上学的事！如果不是仗着你爹爹的面子，校长能容你混到中学文凭？瞧瞧你二哥的相好，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英文诗书样样通晓！”
秀凤忍了又忍，终究咽下探问顾小姐的话头，只是笑着劝道：“婶娘别这么说，如今连我们乡下都时兴建新式学堂呢，我也是羡慕鹤龄妹妹赶上了好光景。”
珮萱笑道：“那也算不得什么，像我们这样守旧的门第，早几年女孩子连书房的门槛都迈不进。也就是这会儿为了赶时髦，也不管家里这些个女孩天资如何，一股脑地都往学校里送。”
她忽然丹凤眼一挑，放低了声音道：“我们家里那位大夫人，倒真是时运造化，光绪年间就进过学堂开蒙呢！”
秀凤也颇感意外：“当真？”
珮萱笑道：“当然是真的。就因为读了两年书，眼高于顶不肯将就，生生熬成了老姑娘。眼瞧着要过三十门槛，才嫁给了大老爷做填房。”
秀凤无意窥探到程府的深宅秘事，也是吃了一惊。但明知珮萱是故意透露给她听的，因此偏不急不躁，只等她自己说下去。
珮萱察言观色，知道秀凤对此一无所知，心下颇为得意，边嗑瓜子边说道：“这件事本来也不是秘密，只是过去得久了，大家都不提——你刚来不久，家里也没几个知心的人，自然不会跟你多言。咱们这位殁了的大老爷，娶的原配夫人也是官家小姐，刚生下个女孩儿没多久便死了。隔了好几年，才续弦娶了现在这位大夫人进门，接连诞下世惠、世淮两位少爷，满府妯娌哪个不眼红她深得老太太欢心？”
珮萱接着叹道：“我们这些人呐，全都是榆木脑袋，哪比得上大夫人的雷霆手段？分家那会儿，我们二房三房可是吃了大亏的。也怨不了旁人，好歹靠着分得的田产还能糊口，谁叫自家爷们在大哥大嫂面前，连句硬气话都说不上呢，是不是？”
台上已唱到了杜丽娘魂归肉身的桥段，秀凤终于忍不住问了句：“那位原配夫人生下的女儿去哪里了？”
随着柳梦梅和杜丽娘相拥在一起，珮萱“唰”地一声合拢了折扇：“死了——早二十年前就病死了。”
这天她与胡掌柜对完了账，忽然问道：“掌柜的是苏州本地人，自然知道城里有哪些新巧的去处？”
胡掌柜捋须笑道：“少奶奶这可是问着人了，内子平日最爱看戏听曲、品茶赏花，倒是连带着我也去过不少好地方。”
说着屈指逐一细数，城东的清源深处是本地最高档的茶馆，环境优雅，各式香茗糕点都做得格外精致。而城西的吴江大戏院每日上演各式昆曲评弹，也常有名角儿演出，是城中最热门的去处。
秀凤听得心驰神往，转头向桂香笑道：“我们来了这些日子，竟一个地方也没去过。今天时候还早，夫人也不在府里，你跟着我去瞧瞧热闹吧。”桂香拍手叫好。两人出了程泰祥，秀凤便吩咐车夫往吴江大戏院驶去。
下得车来，见戏院门楣外贴着今日演出剧目《牡丹亭》的三尺洒金海报，这部戏秀凤已看过多次，便不大提得起兴致，正打算另寻消遣，忽然一声娇笑迎面响了起来：“可巧遇见菩萨跟前的玉人儿了。”
来的正是二夫人珮萱。她穿着一身穿蜜合色织金缎旗袍，外面罩了件狐狸毛领呢子大衣，一手挽着鹤龄，含笑款款向秀凤走来。
秀凤向她屈膝行礼：“见过婶娘。”
珮萱笑道：“平日极少见你出门，今朝怎么有雅兴来看戏？”
秀凤道：“我刚从观前街铺子回来，正要往家去，瞧见了戏院招牌便顺道过来看看。”
珮萱不由分说地便要拉着秀凤进去：“既然来了，赏脸陪我们听个戏吧，正巧我们在这里有间长包厢，多坐几个人更热闹些。”
秀凤见她盛情邀请，便也不推辞，笑道：“如此就叨扰婶娘和大妹妹了。”
程家这间包厢位于二楼西侧，门上挂着“程”字木牌，包厢内挂满了红色丝绒帷幕，靠着墙摆了一张花梨木小几，此时已摆上了整套青瓷茶具和四式细点。
珮萱进得门来，随手将大衣丢给了仆从，自己拧着腰歪向那贵妃榻上：“少奶奶随便坐，千万别拘谨，都是自己人。”
秀凤才要在她身旁的一张螺钿圈椅上坐下，听得她这么说，连忙又站了起来：“婶娘可千万别再叫我少奶奶了，只叫我秀凤就好。”
珮萱笑道：“也是，总是奶奶来奶奶去的，倒像活在前朝似的。我们这里除了那个原先从王府出来的，也没谁是货真价实的奶奶。”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如雷掌声，秀凤伸头去看，原来是一袭藕粉色裙衫的杜丽娘扶着春香，翩翩登场了。
珮萱凑了过来，眼波流转间溢出三分得意：“你也是没赶上时候，上个月梅老板在这里连演了半个月的戏，当时央求我带进包厢的人，能从此地一直排到平江路。可除了那几个与我交情深的，寻常人的面子我也不放在眼里。”
秀凤微笑道：“是么，那我真是错过了。”
鹤龄一边褪去蕾丝手套，一边斜睨着说道：“妈妈说的什么糊涂话？你难道忘了，你这半个月倒卖出去的门票，都抵得上一年包厢的花费了？”
珮萱望着自己这个草包女儿，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回头对着秀凤又换上了笑脸：“大夫人和世惠近来身子可好？”
秀凤如实答了话，珮萱叹道：“世惠这孩子当真叫人惋惜……”见秀凤面色不自在，立时话锋一转，“大夫人年近花甲还这般耳聪目明，里里外外一把抓，将偌大的家业打理得针插不进。若我们二爷能学得半分当家本事，也不至连个戏院的包厢都快供不起了。”
秀凤早就听说二老爷程仲祺是苏州城内有名的纨绔，自少年时便沉迷斗蛐蛐捧坤角，正经生意上是一概不通，幸得程家祖产丰厚，至今还没完全败空。她到底不便置评，只能假意专注盯着戏台，没接珮萱的话茬。
珮萱一面拿折扇点着拍子，一面睨着埋头苦吃的鹤龄：“你这孩子，来了只晓得吃个不停，也不跟你大嫂拉拉家常话。”
鹤龄恋恋不舍地搁下手中的蜜渍金橘：“大嫂原先在哪里念的书？”
这句话却偏偏戳到了秀凤的痛处——因她并没有正式上过一天学，只靠玉芬亲自教养着在家念了几年书。她也是来了苏州后才知道，别说大户人家，如今普通家庭女孩子进学堂的都不在少数，心里一直有几分羡慕。如今鹤龄提起这话来，令她面色绯红，只想着找话搪塞过去。
珮萱看出秀凤的尴尬，忙斥责鹤龄道：“你倒有脸提上学的事！如果不是仗着你爹爹的面子，校长能容你混到中学文凭？瞧瞧你二哥的相好，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英文诗书样样通晓！”
秀凤忍了又忍，终究咽下探问顾小姐的话头，只是笑着劝道：“婶娘别这么说，如今连我们乡下都时兴建新式学堂呢，我也是羡慕鹤龄妹妹赶上了好光景。”
珮萱笑道：“那也算不得什么，像我们这样守旧的门第，早几年女孩子连书房的门槛都迈不进。也就是这会儿为了赶时髦，也不管家里这些个女孩天资如何，一股脑地都往学校里送。”
她忽然丹凤眼一挑，放低了声音道：“我们家里那位大夫人，倒真是时运造化，光绪年间就进过学堂开蒙呢！”
秀凤也颇感意外：“当真？”
珮萱笑道：“当然是真的。就因为读了两年书，眼高于顶不肯将就，生生熬成了老姑娘。眼瞧着要过三十门槛，才嫁给了大老爷做填房。”
秀凤无意窥探到程府的深宅秘事，也是吃了一惊。但明知珮萱是故意透露给她听的，因此偏不急不躁，只等她自己说下去。
珮萱察言观色，知道秀凤对此一无所知，心下颇为得意，边嗑瓜子边说道：“这件事本来也不是秘密，只是过去得久了，大家都不提——你刚来不久，家里也没几个知心的人，自然不会跟你多言。咱们这位殁了的大老爷，娶的原配夫人也是官家小姐，刚生下个女孩儿没多久便死了。隔了好几年，才续弦娶了现在这位大夫人进门，接连诞下世惠、世淮两位少爷，满府妯娌哪个不眼红她深得老太太欢心？”
珮萱接着叹道：“我们这些人呐，全都是榆木脑袋，哪比得上大夫人的雷霆手段？分家那会儿，我们二房三房可是吃了大亏的。也怨不了旁人，好歹靠着分得的田产还能糊口，谁叫自家爷们在大哥大嫂面前，连句硬气话都说不上呢，是不是？”
台上已唱到了杜丽娘魂归肉身的桥段，秀凤终于忍不住问了句：“那位原配夫人生下的女儿去哪里了？”
随着柳梦梅和杜丽娘相拥在一起，珮萱“唰”地一声合拢了折扇：“死了——早二十年前就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