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自从那日在戏院与珮萱攀谈过一回,她便隔三岔五邀秀凤一同前往高档茶馆或书场消遣。秀凤初时碍于情面,应邀了几次,但到头来所有花销十有八九都由自己付账。她心中渐渐品出滋味,知道这位婶娘实在是拿自己当成了过路的财神。

秀凤每月份例虽丰厚,也禁不起这般挥霍。等到珮萱再来相邀时,要么推说丝绸铺需盘点账目抽不开身,要么

借口世惠咳疾加剧需人照料,每每婉言谢绝。

转眼忽忽数月过去,这天秀凤刚在丝绸铺的柜台后落座,便听到珮萱那银铃般的笑声飘然而至:“今天可真是巧了,竟叫我在这里遇见了少奶奶!”

从胡掌柜口里,秀凤得知珮萱这个月已经光顾过丝绸铺两三回了,料想她必有所图,但仍要给足长辈体面,客客气气地说道:“婶娘今天是来看料子的么想做什么样的衣裳?”

珮萱笑道:“我这一把年纪,穿什么都不要紧。倒是我那两个女孩儿,出客的衣服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件。我想着下个月世淮成婚,总得给她们各做一身新衣裳撑场。好歹是程家的小姐,总穿着旧衣也让人笑话。”

秀凤道:“那是自然的,我们前两天刚到了一批上好的锦缎,颜色和花样也丰富,最适合两位妹妹不过了。”

珮萱笑道:“就按你说的,我信得过你的眼光。”

秀凤瞧着她身上穿的仍是上次见到的织金缎旗袍,便道:“婶娘这衣裳料子也是上品,只是颜色看起来略微陈旧了些,不如今天也一并选匹新料子?”

珮萱闻言不禁眉开眼笑:“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难为少奶奶想得如此周到。”

秀凤抿嘴一笑,示意胡掌柜带她去选衣料。胡掌柜压低了声音问道:“二夫人的账如何结法?”

秀凤淡淡道:“先记为二房的赊账,之后再向夫人禀报。他们若一直欠着不还,年底就从丝绸作坊的分红里扣除。”

秀凤刚从丝绸铺回来,底下人就来通传亲家夫人抵达的消息,她一时不敢置信,放下账本便急匆匆地往西苑去了。

西苑花厅内,玉芬正陪着程夫人闲叙家常。秀月则坐在一旁绕着帕子发呆,显得心不在焉。

秀凤走进来先叫了声“妈”,又给程夫人请安。

程夫人宽和地说道:“亲家太太舟车劳顿,又陪我坐了好一会儿,我就不打搅了你们母女说体己话了。晚上已备下酒菜为两位接风,外面的客栈也不要住了,就在东苑厢房安置一晚。”

玉芬站起身连声道谢。程夫人拄着拐杖站起,梅馨连忙上来,搀扶着她缓缓走开了去。

秀凤扶着母亲坐下,问道:“妈,你怎么来了?”

玉芬笑道:“你出嫁已有一年,我常常挂念着你,因此带着你妹妹来看看。”

秀凤忽觉一阵心酸,眼眶一红,便要落下泪来。

玉芬忙笑道:“哎呀,怎么一见面就哭,倒显得我不该来似的。”

秀凤强忍着眼泪道:“我们去东苑说话吧。”

母女俩久别重逢,心中欢喜一时盖过了往日的怨恨。秀凤一路挽着母亲来到东苑,似乎有说不完的亲热话,回头却见秀月闷声不响地跟在后面,不禁打趣道:“难不成秀月是被你硬绑来的?”

玉芬还没来得及开口,秀月先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我又不是没手没脚。我不愿意的事情,任谁也绑不来。”

秀凤笑道:“妈,你看她脸这么臭,倒像专程摆给我看的。”

玉芬面色怔忡,轻声说道:“你爹刚给秀月定了门亲事……”

秀月忽地着恼起来,扬声打断了母亲:“你别提这事,我听了心烦!”一跺足便头也不回地向院外跑去。

玉芬急忙要拦,却被秀凤拉住了:“由得她自己去转转吧。这宅子三面临水,临街的那一面也有人把守,她出不去。你先坐下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芬这才放心些,坐下来秀凤说道:“你爹爹相中的是孙保长家的公子,秀月却嫌孙公子出身行伍,性情暴烈,不合她意,因此一路上都跟我怄着气。”

秀凤深知妹妹性情刚烈,远在自己之上,婚姻大事决计不肯听任父母摆布,一时也没了主意,问道:“秀月还不到十八岁,爹爹为什么这样着急为她定亲?”

玉芬低声道:“你父亲得知孙保长近来仕途得意,明年就有望升任本镇警察局长……”

秀凤顿时明白过来,不禁语带讥讽地说道:“爹爹这是尝到了攀亲家的甜头来了,攀了这一门还不够,立时就要往政界再寻一门靠山?”

玉芬心中泛起了阵阵苦涩。由于志坤未能从与程家的联姻中获得预想的好处,便一直对她有些埋怨。这次在秀月的婚事上,她也就说不上话了。尽管如此,她还是试图为志坤辩解:“阿凤,你千万别这样说。你爹爹当年决定和程家结亲,千真万确是为了你着想,并没想过从中谋利。从头至尾,除了收下程家五台织机作为聘礼,咱们也没得他家额外的好处。更何况那些织机至今锁在家中库房,连电闸都没拉过……”

秀凤听到自己用终身幸福换来的织机居然没有启用,不由得极为愤慨:“为什么不用?”

玉芬轻声道:“我也不大懂。听爹爹说,电机要从外地聘用专门操作的师傅,还得额外支付电钱,算下来不如使唤女工手脚便宜,因此只能暂时先闲置着。”

她见女儿眼眶又红,连忙劝道:“你先别伤心,镇上已经有不少地方已经通了电路,往后熟练的工人多了,这些铁家伙总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秀凤心下凄凉无比,仿佛自己一直以来的委曲求全瞬间成了笑话,一时难以自抑,连串的泪珠从脸颊滑落了下来。

玉芬自悔失言,连忙搂住她好一阵温言安慰,秀凤这才勉强止住了眼泪。

这时西边卧房传出几声咳嗽,玉芬听到了,小声问道:“可是姑爷在里间睡着么?”

见秀凤点了点头,玉芬又道:“我来了也好一会儿了,你领我去瞧瞧姑爷可好?”

秀凤瞧向母亲的眼光忽然变得冷冽起来,看得玉芬竟有几分心慌。她拿帕子拭去了脸上泪痕,若无其事地站起身道:“妈妈既然想看,我就带你看个真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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