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十一月底的太湖弥漫着灰蒙蒙的薄雾,湖面浮冰碰撞出细碎的脆响。岸边的芦苇丛挂着斑驳的银霜,稀稀拉拉地瑟缩在寒风中,几乎遮掩不住志坤和他的三艘货船。

此时船舱里除了几块压舱石外,空荡荡的别无他物,船身上的吃水线却很深,显然舱底暗格又装满了来自淮北的私盐。

志坤已经有三五年没走过这条道了。这趟重操旧业,没想到沿途打点的花费又高了三成,无论黑道白道都要来分一杯羹。第一批船过太湖的时候就遭青帮狠狠敲了一笔,算下来这一趟的利润将所剩无几,志坤索性将剩余船只化整为零拆作三批,白天躲在芦苇荡里,只趁夜间行船,以求躲过青帮的眼线。

前两批船都已顺利过了太湖,进入了运河,现在就剩下最后这三艘船了。志坤想着:只要过了今晚,至少五百枚银元即可落袋了。

夜幕渐渐降下来了,志坤用棉被将自己包成蚕茧的模样,仍是抵挡不住从船板缝隙里渗进来的透骨寒气。他撩开窗口厚重的油布帘子,把手伸出去试探了一下:要命,外面竟比这船舱里还暖和些。他干脆裹了被子挪到外头来,但见满天星斗密匝匝缀在墨色天幕,像一匹顶好的浮光锦上钉满的米粒珠,照在湖面,泛起了幽幽的粼光。

贩盐这种苦差事,志坤原本也不想再干了。怎奈生丝价格已经连着暴跌了两年,去年靠抵押织机囤积的进口染料也是血本无归,逼得人没有法子,才又走了这条老路。

志坤想起了秀凤,他有些懊悔为她择下了这门亲事。早知从程家这里讨不到好处,稻米生丝,样样都按着市价来收,又何必将如花似玉的女儿送他们家去。秀凤也一定是恼了他,听说她已经开始帮着老夫人管账了,但对娘家一句关照的话也没有。就连玉芬前阵子去探望,也是哭红了眼睛回来的——原是玉芬糊涂,竟撺掇出这么个馊主意。他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是自己该攀附的,占不上便宜不说,还惹得一身腥臊气。

他挪动了下冻得僵直的腿,又抬头看这天光,就跟三十年前透过牛棚顶上破洞漏进来的一般无二。当年他可真是吃了不少苦!寒冬腊月里,沈老爷怕冻死牲口,才会命人给牛棚内外挂上厚布帘,其余三季却任由西北风穿堂而过。多少个晚上他就这样躺在干草堆里,有时是热得睡不着,有时是冻得睡不着,更多时候就是纯粹地想出了神,盘算着如何从这活棺材里逃出去。逃自然要逃的,但总要筹划周全,三年前被抓回来时打断的肋骨,直到这会儿还没能完全愈合。

船舱里船工鼾声如雷,让志坤又想起了小时候:每每父亲喝醉后,就会借着酒劲耍起一柄泼风大刀,边耍边喊:“老子当过太平军的王,砍过的清军脑袋都能堆成了山!”

这时母亲就会支使他去将门窗都关死了,然后搂着他躲到灶台后面,任由父亲发疯去。志坤亲手抚摸过那柄大刀刀脊上篆刻的「斩妖留正」字样,曾对父亲的这套说辞深信不疑。但后来回想起来,多半只是吹牛。父亲不过是个软弱无能的人罢了,除了让母亲一窝一窝地生养孩子,他对这个家毫无用处,就连发酒疯时的威风都透着虚张声势。幸好志坤还有母亲庇佑,可惜那副单薄身子骨,终究没熬到他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今晚的月色淡淡的像蒙了一层宣纸,不多会儿这点子月光也黯淡下去了,芦苇荡里重归一片黑寂。伴随着船身轻轻地摇晃,志坤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梆子敲过三更,船工踩着吱呀作响的船板过来摇晃他肩膀:“白老板,咱们该出发了。”

志坤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他几乎已被冻僵,眉毛胡子上结了一层白霜,船工架着他进了船舱,又拿过自己的棉被层层压在他身上。

船开动了好一会儿,志坤才觉得身上缓过来了些,但不知为何,一双脚仍像冻硬了的秤砣。他哆嗦着掀开了被子,发现脚底正汪着一摊水渍,从船板缝隙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泡——那里正是藏盐的暗格所在。

志坤立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后槽牙几乎也咬碎了——定是那帮天杀的贼人盯上了他的梢,趁半夜派出水鬼悄悄凿了他的船底!

志坤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听见了,扯着嗓子放声大喊:“快来人!船漏啦!”他想要站起来逃到外头去,冻僵的手脚却不听使唤,扑通一声栽倒在了水里,湖水溅了一嘴——是带着咸味的!

志坤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和冲进来的船工撞到了一起。船工到底身强力壮些,伸手将他扶住了,借着月色看到满舱的水,也不禁慌了神:“白老板,怎么办?”

志坤定了定神:“到后面的船上去。”

然而凿船的水鬼当然不会只祸害一艘船,当船夫搀扶着志坤走到甲板上时,后头两艘货船已经明显歪向一侧,那几个船工提着灯,大呼小叫地在船上来回跑动着,嘶吼声惊破了这黑夜的寂静。

忽然灯灭了,接下来就是数声扑通声接连响起,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志坤抓紧了那船工的胳膊,惊道:“他们跳河了!”

那船工道:“没有别的法子,我们也弃了船游到岸上去。”

志坤脸色陡然一变:“你疯了么这大黑的天,这么寒凉的水……”

船工语气肯定地说道:“这里离岸不远,水也不深,往芦苇荡的方向游个二十余步就能踩上河床。”

船越沉越快,此时水已经漫上了甲板,那船工徒手砸下半块门板丢给志坤,自己将剩下半块夹在腋下,喊了句:“快跳!”便撇下志坤,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志坤眼睁睁瞧着他沉了下去,又抓着木板浮出水面,一个精瘦的身影奋力劈开湖面,向着岸边游去,不多会儿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志坤一手抓着门板,另手五指深深抠进船篷竹篾。船身愈发倾斜了,叫他几乎难以站稳。蓦然间,志坤似乎听到岸上遥遥传来了说话声,他不禁眼前一亮——是那些船工们游上岸了?

年轻时的志坤也曾有着极佳的水性,虽多年未下水必然生疏了,但眼下别无他法,只能铤而走险一回,他便咬咬牙也跟跳了下去。

志坤落入水里的那一刻,一阵刺骨的寒冷袭来,他就知道完了。

区区半块木板无法支撑他的重量,浸透了湖水的棉袍此刻重逾千钧,正死命地将他往湖底拽,他像一袋装满盐的麻袋一样沉了下去。冰冷的湖水迅速地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他终于抛下那块已被抓出了血痕的木板,只剩下手脚在绝望而无用地扑打着。

凭着腔子里最后一口气,志坤挣着将头伸出了水面,此时湖上的雾气已经散去,一弯明晃晃的冷月正悬在头顶。

这是志坤最后一眼看到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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