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天一早，秀凤刚陪程夫人用过早饭，世淮就来给母亲请安了。
程夫人见他是独自前来的，问道：“你媳妇呢？”
世淮笑着说：“她第一天来，住不惯这样古老的房子，天快亮了才睡着，这会儿且不容易醒呢。”
程夫人哼了一声：“刚来就这样没规矩。”
世淮拣起案上鎏金小银锤，半跪在脚踏上为母亲捶腿：“娘，你别跟她计较。她从小读的是洋书，不懂这些规矩。”
程夫人冷笑道：“他家高祖顾松年，当年不也是靠着读圣贤书当上的苏州府台？怎么子孙后代出了个学洋文的，就连祖宗也不认了？”
世淮笑道：“你又何必当着大嫂的面说这话？令娴昨天才进门，你总该在自家人面前给她留点面子。”
程夫人叹了一口气道：“这门亲事，我本来就不大赞成……”说着眼角飞快地瞥到站在一旁的秀凤，终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秀凤只当作没看见。
世淮又开口说道：“我有个同学在东吴大学任职，他说可以帮令娴谋个闲职，我预备明日带她过去看看。”
程夫人眼皮也不抬：“既是闲职，又何苦要抛头露脸？程家也不至于缺了她这份工资。”
世淮急道：“娘，你答应过的……”
程夫人挥了挥手：“我也没说不让她去。你们如今翅膀硬了，自己看着办就好。”
世淮松了一口气，重又为母亲捶起腿来：“我也在吴江日报寻了个工作，过几日就去报道。”
程夫人道：“那种小地方，哪里配得上你的学识？我早跟你三叔有过商量，要在政府里为你谋个职位……”
世淮截断了母亲的话：“娘，我们已遵了你的旨意回苏州来，至于做什么工作，便由儿子媳妇自己做主吧。”
程夫人感到胸中闷了一口气，冷冷道：“我早说管不得你们！我这老婆子哪来的本事指手画脚”说罢别过脸去不再搭理他。
世淮自觉无趣，又坐了片刻，便讪讪地告了退。
程夫人见世淮走远，轻扣桌面让秀凤坐到她身边来，说道：“我听下面的人说，你跟世惠已有数月不曾同寝？”
秀凤的脸蓦然红到了耳根，细声说道：“他近来精神不济，常需静养……”
老夫人斜睨了她一眼：“精神再不济，也总有好些的时候吧？世惠是你的夫君，你身位人妻不知冷暖，倒让个通房丫头抢了贴身侍奉的差事。早知如此，我又何苦命人单为你辟出暖阁？”
她这话说得严厉，惊得秀凤立时离座：“是儿媳妇做错了。”
“你要认错，也要认准了错在何处。”程夫人冷哼道，“你嫁入程家一年有余，早育子嗣才是正理。你也看到了，我这两个儿子哪个是值得托付的？我原先还当你是个明白人，你这样辜负我的苦心栽培，让我如何放心将这个家交到你手里？”
秀凤知道这是婆母恩威并施的一贯手段，任那雷霆雨露般的训诫从耳旁掠过。倒是见到令娴为人洒脱，对陈规旧俗毫无敬畏之意，叫她平白地生出了几分艳羡与好感。
一缕冬日暖阳斜斜洒落在令娴的妆台上，见镜中忽然映出了世淮的身影，令娴笑道：“我起得晚了，你娘有没有生我的气？”
世淮倚在妆镜旁，眼含温柔的笑意：“以后可别再说‘你娘’这样生分的话了，若让她老人家听见，又该责骂我了。”
令娴笑道：“好在这里没有旁人，燕儿也是我们自己人，燕儿你说是不是？”
燕儿是她陪嫁的丫鬟，此时正在为她熨烫挂在架子上的旗袍，立即伶俐地接口道：“那是自然，我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世淮在床边坐下了，对令娴道：“前日跟你说过的那位同学，倒真替你在教务处寻了份体面差事。我打算明日先带你去看看工作环境，若合心意，很快就能安排你去上班。”
令娴蹙着眉道：“你那同学嘴上说得好听，我看多半就是敲敲打字机、归整文档的活儿，闷也闷死个人。”
世淮笑道：“只是权宜之计而已，等有了更合适的工作还可以再换，总强过日日侍奉在婆婆跟前吧。”
令娴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世淮，当日你答应过我，成婚后先在苏州住上一两年，宽慰你母亲的心。往后我们仍要回到上海去的，你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世淮温声宽慰妻子，“只是这事毕竟急不得。我们才刚回来没几天，你现在就说这话，岂不气煞了她老人家？”
令娴叹了一口气：“我早就知道，那都是诳我的话……”她顿了一顿，又问道：“你哥哥的身体还是不大好么？”
提起兄长，世淮神色也有些黯然：“他这样已有七八年了，前两年刚换西医治疗的时候还有些起色。但昨日我见他那个样子，仿佛又瘦了好些，精神也不比从前。”
令娴想起昨日见到秀凤的样子：“你大嫂也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的，样貌也出挑……”
世淮猝然起身，对着燕儿说道：“你先出去，我与你家小姐有话要说。”
令娴不解，等到燕儿走出去了，才有些嗔怪地说：“我要穿的衣服还没熨好呢。”
世淮走近她身前，双手将她笼住了，不容置疑地用自己的唇封在了她嘴上。这吻比平时来得更急切些，叫令娴一时说不出话来。
待到分开时，令娴刚睁开眼便笑出了声：“你把我的唇膏都沾没了。”说着便拿帕子来擦他嘴上的颜色。
世淮柔声道：“令娴，我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可眼下这个世界都快要坍塌了。”
令娴捏着帕子的手颤动了一下。在金丝边眼镜之下，他眼中透出了一丝茫然的光，令娴对这种神色再熟悉不过了。
世淮继续说道：“我总想着，战争的阴云迟迟不散去，国
家已在岌岌可危的边缘，我却跟你躲在这座旧城堡里不问世事、两情相悦，假装天下太平的样子。但总有一天这座墙会垮掉，到时候我们将被迫面对现实，总有这么一天……”
令娴温柔地掩住了他的嘴：“世淮，我知道你胸怀家国天下，纵使烽烟蔽日，我总是与你站在一起的。”
世淮神色凝重：“这一件事，恐怕你无法与我站在一起。”
令娴神色一凛：“什么”
世淮低声道：“我已打算投军，以我血肉之躯报效国家。”
令娴脸上血色褪尽，指着世淮的脸勃然大怒：“程世淮你这混蛋！你向我求婚，花言巧语地将我骗来这里，原来不过是为了讨你母亲欢心，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弃家从军去！”
世淮捉住她手牢牢按在胸口：“令娴，我从未骗过你。当初在学校，你也说过守土之责不分男女。我一向视你为知己，你难道不懂我的心意么？”
令娴抿紧了嘴，高高举起的手始终是打不下去。世淮攥着她手腕，顺势将她拽进怀中，坚定而灼热地吻住了她。
令娴挣扎不起来，捶打他肩头时渐渐失了力道，语气中却仍难掩失望：“你要当英雄只管去！但如果你将来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我绝不会原谅你！”
世淮喑哑着声音道：“你放心，我走之前，一定安顿好你。”
程夫人见他是独自前来的，问道：“你媳妇呢？”
世淮笑着说：“她第一天来，住不惯这样古老的房子，天快亮了才睡着，这会儿且不容易醒呢。”
程夫人哼了一声：“刚来就这样没规矩。”
世淮拣起案上鎏金小银锤，半跪在脚踏上为母亲捶腿：“娘，你别跟她计较。她从小读的是洋书，不懂这些规矩。”
程夫人冷笑道：“他家高祖顾松年，当年不也是靠着读圣贤书当上的苏州府台？怎么子孙后代出了个学洋文的，就连祖宗也不认了？”
世淮笑道：“你又何必当着大嫂的面说这话？令娴昨天才进门，你总该在自家人面前给她留点面子。”
程夫人叹了一口气道：“这门亲事，我本来就不大赞成……”说着眼角飞快地瞥到站在一旁的秀凤，终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秀凤只当作没看见。
世淮又开口说道：“我有个同学在东吴大学任职，他说可以帮令娴谋个闲职，我预备明日带她过去看看。”
程夫人眼皮也不抬：“既是闲职，又何苦要抛头露脸？程家也不至于缺了她这份工资。”
世淮急道：“娘，你答应过的……”
程夫人挥了挥手：“我也没说不让她去。你们如今翅膀硬了，自己看着办就好。”
世淮松了一口气，重又为母亲捶起腿来：“我也在吴江日报寻了个工作，过几日就去报道。”
程夫人道：“那种小地方，哪里配得上你的学识？我早跟你三叔有过商量，要在政府里为你谋个职位……”
世淮截断了母亲的话：“娘，我们已遵了你的旨意回苏州来，至于做什么工作，便由儿子媳妇自己做主吧。”
程夫人感到胸中闷了一口气，冷冷道：“我早说管不得你们！我这老婆子哪来的本事指手画脚”说罢别过脸去不再搭理他。
世淮自觉无趣，又坐了片刻，便讪讪地告了退。
程夫人见世淮走远，轻扣桌面让秀凤坐到她身边来，说道：“我听下面的人说，你跟世惠已有数月不曾同寝？”
秀凤的脸蓦然红到了耳根，细声说道：“他近来精神不济，常需静养……”
老夫人斜睨了她一眼：“精神再不济，也总有好些的时候吧？世惠是你的夫君，你身位人妻不知冷暖，倒让个通房丫头抢了贴身侍奉的差事。早知如此，我又何苦命人单为你辟出暖阁？”
她这话说得严厉，惊得秀凤立时离座：“是儿媳妇做错了。”
“你要认错，也要认准了错在何处。”程夫人冷哼道，“你嫁入程家一年有余，早育子嗣才是正理。你也看到了，我这两个儿子哪个是值得托付的？我原先还当你是个明白人，你这样辜负我的苦心栽培，让我如何放心将这个家交到你手里？”
秀凤知道这是婆母恩威并施的一贯手段，任那雷霆雨露般的训诫从耳旁掠过。倒是见到令娴为人洒脱，对陈规旧俗毫无敬畏之意，叫她平白地生出了几分艳羡与好感。
一缕冬日暖阳斜斜洒落在令娴的妆台上，见镜中忽然映出了世淮的身影，令娴笑道：“我起得晚了，你娘有没有生我的气？”
世淮倚在妆镜旁，眼含温柔的笑意：“以后可别再说‘你娘’这样生分的话了，若让她老人家听见，又该责骂我了。”
令娴笑道：“好在这里没有旁人，燕儿也是我们自己人，燕儿你说是不是？”
燕儿是她陪嫁的丫鬟，此时正在为她熨烫挂在架子上的旗袍，立即伶俐地接口道：“那是自然，我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世淮在床边坐下了，对令娴道：“前日跟你说过的那位同学，倒真替你在教务处寻了份体面差事。我打算明日先带你去看看工作环境，若合心意，很快就能安排你去上班。”
令娴蹙着眉道：“你那同学嘴上说得好听，我看多半就是敲敲打字机、归整文档的活儿，闷也闷死个人。”
世淮笑道：“只是权宜之计而已，等有了更合适的工作还可以再换，总强过日日侍奉在婆婆跟前吧。”
令娴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世淮，当日你答应过我，成婚后先在苏州住上一两年，宽慰你母亲的心。往后我们仍要回到上海去的，你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世淮温声宽慰妻子，“只是这事毕竟急不得。我们才刚回来没几天，你现在就说这话，岂不气煞了她老人家？”
令娴叹了一口气：“我早就知道，那都是诳我的话……”她顿了一顿，又问道：“你哥哥的身体还是不大好么？”
提起兄长，世淮神色也有些黯然：“他这样已有七八年了，前两年刚换西医治疗的时候还有些起色。但昨日我见他那个样子，仿佛又瘦了好些，精神也不比从前。”
令娴想起昨日见到秀凤的样子：“你大嫂也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的，样貌也出挑……”
世淮猝然起身，对着燕儿说道：“你先出去，我与你家小姐有话要说。”
令娴不解，等到燕儿走出去了，才有些嗔怪地说：“我要穿的衣服还没熨好呢。”
世淮走近她身前，双手将她笼住了，不容置疑地用自己的唇封在了她嘴上。这吻比平时来得更急切些，叫令娴一时说不出话来。
待到分开时，令娴刚睁开眼便笑出了声：“你把我的唇膏都沾没了。”说着便拿帕子来擦他嘴上的颜色。
世淮柔声道：“令娴，我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可眼下这个世界都快要坍塌了。”
令娴捏着帕子的手颤动了一下。在金丝边眼镜之下，他眼中透出了一丝茫然的光，令娴对这种神色再熟悉不过了。
世淮继续说道：“我总想着，战争的阴云迟迟不散去，国
家已在岌岌可危的边缘，我却跟你躲在这座旧城堡里不问世事、两情相悦，假装天下太平的样子。但总有一天这座墙会垮掉，到时候我们将被迫面对现实，总有这么一天……”
令娴温柔地掩住了他的嘴：“世淮，我知道你胸怀家国天下，纵使烽烟蔽日，我总是与你站在一起的。”
世淮神色凝重：“这一件事，恐怕你无法与我站在一起。”
令娴神色一凛：“什么”
世淮低声道：“我已打算投军，以我血肉之躯报效国家。”
令娴脸上血色褪尽，指着世淮的脸勃然大怒：“程世淮你这混蛋！你向我求婚，花言巧语地将我骗来这里，原来不过是为了讨你母亲欢心，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弃家从军去！”
世淮捉住她手牢牢按在胸口：“令娴，我从未骗过你。当初在学校，你也说过守土之责不分男女。我一向视你为知己，你难道不懂我的心意么？”
令娴抿紧了嘴，高高举起的手始终是打不下去。世淮攥着她手腕，顺势将她拽进怀中，坚定而灼热地吻住了她。
令娴挣扎不起来，捶打他肩头时渐渐失了力道，语气中却仍难掩失望：“你要当英雄只管去！但如果你将来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我绝不会原谅你！”
世淮喑哑着声音道：“你放心，我走之前，一定安顿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