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尽管程夫人屡次郑重表达了不满，世淮仍是直到结婚前最后一刻才赶回了苏州。面对母亲的埋怨，他笑着辩解道：“娘，你何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我跟令娴上周就在上海领了政府签批的婚书……”
程夫人怒喝道：“休得胡说！没有拜过天地父母，谁来认你的婚书！”
世淮连忙低头认错，因为大喜的日子已迫在眉睫，程夫人也顾不上追究他的擅专之举，只是催他去早做准备。程府阖家上下都忙碌了起来，廊下琉璃灯盏亮了一整晚，只等第二天婚礼的到来。
这场婚礼中西合璧的程度更甚从前。新娘是穿着西式婚纱，乘坐黑色敞篷福特轿车抵达程府正门的。车门开启的刹那，首先探出来的是一截珍珠白蕾丝手套，紧接着，顾家三小姐身着一袭塔夫绸白缎礼裙，在众人瞩目中袅袅婷婷地走了下来。
秀凤努力向前凑着，踮着脚只为看清新娘的样貌。令娴生得一张满月般温润的圆脸，虽无惊艳的姿色，偏一副笑眼盈盈如画，连带着整张脸都神采飞扬了起来，一望便知是今日这场重头戏的主角。
尽管新娘出场时摩登味十足，但入了程府的大门后，仍旧要依着旧俗跨火盆、敬天地。世淮今天也穿了一身象牙白西装，显得与令娴十分相配。两人并肩而立，先后向天地牌位和程夫人叩头，接着又行了夫妻对拜礼。
这次来观礼的宾客中，除了两家的亲朋好友，还有不少世淮与令娴的同学，都是年纪相仿的青年人，气氛上便格外热闹些。行礼过程中，不知是谁躲在人群中起哄，高喊了一声：“亲一个！”，惊得程夫人脸色陡变，险些从她的大红酸枝太师椅上跌下来。
秀凤见此情形，同堂下众人一齐笑弯了腰。她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竟不感到伤心，仿佛眼前这对璧人是真正的天作之合，即便是最凉薄的看客也生不出一丝妒忌。
婚宴上，秀凤作为长媳负责招待程家的女眷们。二房三房的夫人小姐们又是济济一堂，秀凤既要与她们一一周旋，又要时时关注世惠的身体状况，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见鹤龄和雁龄都换上了新做的锦缎旗袍，便开口称赞了几句。珮萱笑道：“要不是少奶奶推荐的湖锦花色别致，哪能衬出两个丫头的水灵劲儿？”
秀凤微笑道：“衣料只能锦上添花，还是两位妹妹底子好。”
毓茹带着酸意说道：“我瞧二嫂最近往丝绸铺跑得勤快，恐怕家里的桌椅板凳都添了新衣了吧？”
珮萱笑道：“观前街一带原本就是我惯常消遣的去处，平日里喝茶看戏，哪里绕得开？但大少奶奶可不像我，人家这头刚出程府的大门，那头就钻进了程泰祥的柜台，一门心思全扑在了生意上。我是个闲散之人，实在看不惯她这样贤惠勤勉，这才非要拉着她与我同乐。别看少奶奶年纪轻，心志倒是坚定，左请右请才赏脸两回——”
秀凤替她斟满了茶盏，含笑道：“婶娘真是取笑我了，我就是个最无趣的人，即便去了也只会傻傻坐着，反倒坏了你们的兴致。”
珮萱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或许是我们年纪大了，与你们年轻姑娘玩不拢。以后还是让鹤龄和雁龄多带你在城里转转，她们两个与你年岁相差不多，总归说话更投机些。”
鹤龄小声嘟囔道：“你又不给钱，叫我们带她玩什么……”被母亲瞪了一眼，便不敢再说。
珮萱思忖小女儿为人更机灵些，便向着雁龄努嘴道：“你来跟大少奶奶说说，你们都晓得哪些新鲜好玩的去处？”
雁龄却不肯接这个翎子，道：“我晓得的地方不都是妈妈带着去的，为何又叫我说？”
秀凤微微一笑，知道二房婶娘终究是想从她这里盘剥些好处去，转头对宝芝问道：“三妹妹平日都爱玩些什么？”
毓茹忙截过话头：“宝芝年纪小，成日里除了上学很少出门，她哪有什么爱玩的？”
宝芝不服气地反驳道：“谁说我不出门？我平日最爱看电影了。”
秀凤闻言，不禁眼前微微一亮：“哦？我倒是也喜欢看电影，但也就看过那一回……”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唯一一次看电影，就发生在志坤领着她和秀月上苏州来玩的那一回。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踏入电影院，之后还在东吴大学偶遇了世淮。如今回想起来，已经宛如前世的记忆般遥远。
宝芝天真地说道：“大嫂既然也喜欢，下回我们可以相约去看。我知道有一部好莱坞的片子，很快就要上映了……”
没等她说完，毓茹又急着打断了她：“那可不行！那些洋
鬼子拍的伤风败俗的东西，以后再不许去看了！”她忽地转头看向秀凤，脸上虽然挂着笑，声音里却透着几分生硬：“少奶奶你听听这不像样的玩笑话！我上次陪她看了一回电影，差点吓个半死。屋子里又黑又闷地坐满了人也就罢了，还要看着银幕里西洋男女搂作一团、亲嘴摸脸的！莫说未出阁的小姐不该踏足那种地方，就是咱们这样成了家的妇人，多瞧一眼也觉得羞耻！”
秀凤知道三房夫人为人古板，只笑了笑就不再提此事。正巧这时侍女来报，说世惠觉得精神不济，打算回房休息去了。秀凤便顺势起身告退，带着惜雯匆匆找世惠去了。
珮萱手中拈着一枚盐津话梅，含笑轻声说道：“守着个病怏怏的人儿，朝不保夕的，也怨不得她将银钱看得比命还要紧。”
这会儿毓茹却在盯着她身上的孔雀蓝软缎旗袍出神，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袖口的精致纹样：“二嫂，你这身衣料也是从大夫人那铺子拿的货？”
珮萱压低了声音道：“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我听说呀，程泰祥那三间铺子早过到大少奶奶名下了。”
毓茹微微挑起眉梢：“哦，那不是大夫人带来的陪嫁么她几时竟变得如此慷慨了？”
珮萱笑道：“我们大夫人怎么会做赔本的买卖？不过是地契上换个名字罢了，于她也没什么损失，还白得了一位尽心尽力的账房。”
毓茹冷笑道：“果然是小家子出身，见识短浅，区区三间铺面，就哄得她如此死心塌地。”
珮萱笑道：“你有所不知，咱们这位少奶奶在娘家的时候就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如今重操旧业，自然是游刃有余，乐在其中。”
毓茹心下恍然，她自诩门第高贵，对市井商贩向来是看低一头的，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就不明白，成日拨弄那些沾着铜臭的算盘账本，既不有趣，也无体面。我们家里的女孩子，都没见过这样抛头露面出去做生意的。”
说罢，她又将宝芝拉近身旁，低声嘱咐道：“你往后可不要与这位少奶奶走得太近了，免得沾染上那些市侩习气，贬低了自个儿的身价。”
程夫人怒喝道：“休得胡说！没有拜过天地父母，谁来认你的婚书！”
世淮连忙低头认错，因为大喜的日子已迫在眉睫，程夫人也顾不上追究他的擅专之举，只是催他去早做准备。程府阖家上下都忙碌了起来，廊下琉璃灯盏亮了一整晚，只等第二天婚礼的到来。
这场婚礼中西合璧的程度更甚从前。新娘是穿着西式婚纱，乘坐黑色敞篷福特轿车抵达程府正门的。车门开启的刹那，首先探出来的是一截珍珠白蕾丝手套，紧接着，顾家三小姐身着一袭塔夫绸白缎礼裙，在众人瞩目中袅袅婷婷地走了下来。
秀凤努力向前凑着，踮着脚只为看清新娘的样貌。令娴生得一张满月般温润的圆脸，虽无惊艳的姿色，偏一副笑眼盈盈如画，连带着整张脸都神采飞扬了起来，一望便知是今日这场重头戏的主角。
尽管新娘出场时摩登味十足，但入了程府的大门后，仍旧要依着旧俗跨火盆、敬天地。世淮今天也穿了一身象牙白西装，显得与令娴十分相配。两人并肩而立，先后向天地牌位和程夫人叩头，接着又行了夫妻对拜礼。
这次来观礼的宾客中，除了两家的亲朋好友，还有不少世淮与令娴的同学，都是年纪相仿的青年人，气氛上便格外热闹些。行礼过程中，不知是谁躲在人群中起哄，高喊了一声：“亲一个！”，惊得程夫人脸色陡变，险些从她的大红酸枝太师椅上跌下来。
秀凤见此情形，同堂下众人一齐笑弯了腰。她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竟不感到伤心，仿佛眼前这对璧人是真正的天作之合，即便是最凉薄的看客也生不出一丝妒忌。
婚宴上，秀凤作为长媳负责招待程家的女眷们。二房三房的夫人小姐们又是济济一堂，秀凤既要与她们一一周旋，又要时时关注世惠的身体状况，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见鹤龄和雁龄都换上了新做的锦缎旗袍，便开口称赞了几句。珮萱笑道：“要不是少奶奶推荐的湖锦花色别致，哪能衬出两个丫头的水灵劲儿？”
秀凤微笑道：“衣料只能锦上添花，还是两位妹妹底子好。”
毓茹带着酸意说道：“我瞧二嫂最近往丝绸铺跑得勤快，恐怕家里的桌椅板凳都添了新衣了吧？”
珮萱笑道：“观前街一带原本就是我惯常消遣的去处，平日里喝茶看戏，哪里绕得开？但大少奶奶可不像我，人家这头刚出程府的大门，那头就钻进了程泰祥的柜台，一门心思全扑在了生意上。我是个闲散之人，实在看不惯她这样贤惠勤勉，这才非要拉着她与我同乐。别看少奶奶年纪轻，心志倒是坚定，左请右请才赏脸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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珮萱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或许是我们年纪大了，与你们年轻姑娘玩不拢。以后还是让鹤龄和雁龄多带你在城里转转，她们两个与你年岁相差不多，总归说话更投机些。”
鹤龄小声嘟囔道：“你又不给钱，叫我们带她玩什么……”被母亲瞪了一眼，便不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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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凤微微一笑，知道二房婶娘终究是想从她这里盘剥些好处去，转头对宝芝问道：“三妹妹平日都爱玩些什么？”
毓茹忙截过话头：“宝芝年纪小，成日里除了上学很少出门，她哪有什么爱玩的？”
宝芝不服气地反驳道：“谁说我不出门？我平日最爱看电影了。”
秀凤闻言，不禁眼前微微一亮：“哦？我倒是也喜欢看电影，但也就看过那一回……”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唯一一次看电影，就发生在志坤领着她和秀月上苏州来玩的那一回。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踏入电影院，之后还在东吴大学偶遇了世淮。如今回想起来，已经宛如前世的记忆般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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珮萱手中拈着一枚盐津话梅，含笑轻声说道：“守着个病怏怏的人儿，朝不保夕的，也怨不得她将银钱看得比命还要紧。”
这会儿毓茹却在盯着她身上的孔雀蓝软缎旗袍出神，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袖口的精致纹样：“二嫂，你这身衣料也是从大夫人那铺子拿的货？”
珮萱压低了声音道：“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我听说呀，程泰祥那三间铺子早过到大少奶奶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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珮萱笑道：“我们大夫人怎么会做赔本的买卖？不过是地契上换个名字罢了，于她也没什么损失，还白得了一位尽心尽力的账房。”
毓茹冷笑道：“果然是小家子出身，见识短浅，区区三间铺面，就哄得她如此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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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茹心下恍然，她自诩门第高贵，对市井商贩向来是看低一头的，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就不明白，成日拨弄那些沾着铜臭的算盘账本，既不有趣，也无体面。我们家里的女孩子，都没见过这样抛头露面出去做生意的。”
说罢，她又将宝芝拉近身旁，低声嘱咐道：“你往后可不要与这位少奶奶走得太近了，免得沾染上那些市侩习气，贬低了自个儿的身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