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玉芬婚后所受的第一个打击,就是她得知了志坤发家的秘密:盐。

表面上,白家门口的船坞里有一溜排开的十三条货船,在苏杭两地来回做着丝绸货运的生意。实际上,每条船底下还有三个暗格,每个暗格可装五千斤盐,一条船装满了便可带来三十元的额外利润,远远超过了正经运送货物的收益。

玉芬还记得抵达盛泽的第二天,志坤就急不可耐地趁着夜色带她下到船上,掀开地板下的暗格,得意扬扬地炫耀起他这油水十足的买卖。

志坤说得口沫横飞时,玉芬怔怔地注意到他那张泛着油光的脸上黏上了晶莹的盐粒,活像蝇子折掉的翅膀,在月色下泛着青光。

玉芬深受传统规训,知道出嫁从夫,做妻子的绝无反对丈夫的权利。因此她由衷地赞赏了志坤的足智多谋,但委婉地提到这样异乎寻常的吃水容易引人注目,需要在船上多加桑麻用以掩护。

志坤则再次凭着自己敏锐的洞察力,以极为合理的价格拿下了郊外一百亩桑田。恰逢次年春天生丝价格暴涨,他坐在连成片的绿油油的桑树下,听着远处茧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的长女秀凤在玉芬怀里张开了细嫩的手指,牢牢攥住了母亲衣襟上的盘花扣子。

乡下的日子就像稻田里一畦一畦抽出的绿芽,在四季流转间悄无声息地挂上了满穗的黄澄澄,然后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接着周而复始。转眼间秀凤已能爬上志坤的书桌,将那柄盘出了包浆的乌木算盘当成玩具来拨弄。接生婆抱着啼哭的婴孩送到志坤怀里,又有一个女孩儿呱呱坠地了。

比起她的姐姐,秀月身量更小些,天生像一个娇滴滴的粉玉团子,还没学会说囫囵话儿,就已先掌握了在父亲膝头滚来滚去撒娇的技能。

志坤一手抱着小女儿逗弄,另一只手将货运账本翻得哗啦响:“阿凤,将来你来给爹当账房先生,我每月给你开一百铜钿的工钱可好?”

秀凤伸出两根手指,清脆地答道:“要两百!”

志坤哈哈大笑:“我这姑娘倒识得数。”

玉芬嗔怪地说道:“哪有姑娘家抛头露脸去做账房的,也不叫人笑话。”

志坤正色道:“这有什么可笑,现在上海还有专供女子读书的新式学堂,将来阿凤若是块读书的材料,就是送去上海读书也不是不行。”

玉芬手里拿着绣绷,正往红绸子上绣着虎头图案。秀凤偎着母亲,身子还总是扭来扭去的,害得玉芬针线都拿不稳,几次险些扎到自己,不得不哄着她去抄写三字经。

玉芬又拿起了针线,但她身子乏力,绣了几针就要歇下来缓一缓,光泽的红绸子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形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志坤伸出手掌轻轻拢在上面:“玉芬,等明年过完年,我去一趟吴江把岳母接来,让你们娘俩团聚几天,顺便也让她老人家好好瞧瞧自己的外孙子。”

然而腊月的雪还没来得及落下,玉芬就大病了一场。她在床上恹恹地从冬天躺到了夏天,瘦得不成人形。十根手指伸出来,就像包着一层人皮的枯枝。她把头靠在杭绸枕头上,枕上的并蒂莲花纹样洇透了她累月的泪痕,已经褪成了陈年酒渍般的黄褐色。

玉芬在病中反复摩挲着床头的红绸虎头包被,这条包被曾有一个时辰裹着她刚降生的儿子。也只有一个时辰,之后那浑身青紫的孩子便在她怀里断了气。

如今玉芬也只剩下了一口气,她长久地凝视着包被上留下的两只空洞洞的虎眼,像不见底的深渊巨口等着她跳进去——跳进去,就一了百了罢。

那天夜里忽然来了一阵凉风,将床头新挂的湘妃竹帘打得噼啪作响,玉芬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这风似乎也给她送来了一丝生气。她吃力地拾起散在枕头上的几缕散发,缓缓地、轻轻地都拢到了耳后去,仿佛要将那段心碎的回忆也拢了过去。

玉芬终于渐渐地痊愈起来了,到这年秋天的时候,她已不如之前那么消瘦,气血也回到了脸上。有时她让人连着贵妃榻搬到院子里,静静看着两个女儿在面前玩耍。志坤远远地望见了这场面,不禁热泪盈眶,庆幸那场难产没有将他的妻儿一起夺走。

志坤从外面请来了有名的郎中,帮助玉芬调理身体。那郎中摇头晃脑地一通诊断,白家的货船就载上了四面八方而来的各式名贵药材,如流水似的送进了门。

从此玉芬的屋子里从早到晚都飘着药味儿。那些药往往极苦,黑褐色的药汁稠得像一碗陈年的老酱,秀凤每每见到总要捏起鼻子,玉芬却笑着说:“良药苦口呢。”仰着头就喝完了。

玉芬将正房其中一间改成了佛堂,摆上了鎏金的观音像,每日喝药前先做足半个时辰的功课。后来日子长了,玉芬便不再喝药了,她日复一日地跪在蒲团上,黄檀佛珠在她指尖一颗一颗地拨走,等到不经意抬头看时,镜中人已老了十岁。

志坤原先也信奉一切命中注定,皆遂人愿——但十年过去了,玉芬再也没能怀上过一儿半女,而自己已近知天命之年,心中也渐渐存了芥蒂。

他如今已不常宿在正房,目光开始追随起厨房王妈的女儿阿翠来。这个丫头腰肢细细的,一根大辫子乌黑油亮的,走起路来款款地甩动着辫梢上的红绳,叫人挪不开眼。

玉芬早从眼角瞥见了那丫头出入志坤账房时的热乎劲儿,她叹了一口气,只当作看不见,回过头仍一心一意地拜她的佛。直到阿翠的腰身渐渐丰润起来,志坤才面带愧色地叩响了佛堂的门,向玉芬宣布他要纳妾。

玉芬平静地说道:“这是好事,你早该纳个小的,好为家里添丁进口。”

志坤既有歉疚,也感羞惭,竟不敢和她多说几句,当晚就急匆匆收拾好了西厢房,同阿翠一起搬了进去。之后几天,玉芬极少有见到志坤的时候,只有一筐筐绫罗绸缎、一件件桌椅箱笼在西厢房门口排成了队。

三天后,终归还是走了个纳妾的流程。阿翠穿一身大红的龙凤喜服,坐在竹制的轿子里绕着厨房转了三圈,又被抬到了正厅给老爷太太磕头。

阿翠给志坤和玉芬先后敬了茶,玉芬将一个翡翠镯子套上她的手腕,口中念道:“多子多福,福泽延绵。”心里却恍惚起来,仿佛见到了二十年前,自己披着嫁衣坐在摇橹船上的模样。

六个月后,阿翠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志坤的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当即给儿子取名耀祖。

玉芬一边心不在焉地道着喜,一边想起了前几日媒婆王嬷嬷在她耳边说过的话:“你即便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你那两个女孩儿筹谋个好去处,女怕嫁错郎啊……”她那拖长了的尾调像黏了丝,一直到走出门也没完全散去。

玉芬想,她的故事到这里就算终结了——都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但两个孩子眼前的日子还长着哩,做娘的无论如何也该为她们操上这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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