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为了庆祝志坤中年得子,今天全镇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到了白府这场百日宴上。

正厅内五张朱漆八仙桌依次排开,中间一桌坐镇主位的是本镇的何副镇长,保卫团金团长和警卫队孙队长在两旁作陪。右边两桌坐着有声望的本地乡绅和织丝大户,剩下左边两桌既有穿着长袍马褂的前清举人,也有戴着十字架的天主教神父。众人鱼龙混杂地坐在一起,推杯换盏的气氛倒也融洽。

酒过三巡,志坤胸前马褂上的喜上眉梢图样已经洇开了一团团的酒渍,孙队长仍不停举着杯向他劝进:“白老板今日大喜,不舍得让两位小姐抛头露脸也就罢了,连姨太太也要藏着掖着不让我们一饱眼福。怎么这会儿连喝酒也要推辞?难不成是我的官太小,不配敬你白老板的酒?”

志坤嘿嘿笑道:“孙队长这话说得见外!女人家年纪轻眼皮子浅,见了官老爷腿肚子都要打颤,哪敢让她出来现眼!”他嘴上搪塞着,递到手里的这一盅酒却是推脱不掉,仰起脖子就灌下了肚。

玉芬一直跟在志坤身旁,听了这几句话不由得心里五味杂陈。她怀里抱着的孩子沉甸甸的,坠得她手臂酸痛,却不得不满脸堆笑继续与众

人寒暄。

何副镇长端着酒盏站了起来,“白太太这半天都抱着孩子不放,不如交给了奶娘,过来与我们坐着喝上一杯?”

玉芬寻思不能拂了主宾的面子,于是微笑着道:“多劳何镇长体恤!”说着将孩子交到奶娘手里,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来敬何副镇长。

这时旁边坐着的一众人开始起哄:“白太太只敬何镇长的酒,却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玉芬脸上泛起了酒后的红晕,她从容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对着众人回头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只会打扰了诸位喝酒的雅兴,还是往后头去与各位的夫人叙叙话吧。”

她也不等志坤点头,就转身向外走去。还未迈出门口,身后就又爆出了一阵哄笑——有人正嚷着要志坤明年再请喝一顿满月酒。

今天来的女客们被安排在了侧厅里,单独摆了三桌,相比正厅就显得安静了许多。太太们不顾座位排序,只管寻了相熟的挨着坐下。开始时还有些矜持,各自推让着说些客套话,渐渐便改成互相咬起了耳朵。

先是黄太太开口问道:“你们倒有谁见过这位新娶的姨太太?我听说是在白家帮佣的丫头,也有四五年了,竟不知是什么时候收的房。”

身为白太太玉芬的表亲,顾太太还不及开口证实消息真假,保卫团长夫人金太太就插嘴道:“纳妾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关起门来自家人晓得也够了,要不是生出了大胖儿子,老白才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摆酒呢。万一摆了酒又生不出儿子,老白脸上岂不是过不去。”

这位金太太言语中对志坤的称呼颇为随意,全因她的父亲当年在本地为官,曾救济过父母双亡的志坤,如今虽身份地位不同,仍喜欢在口头上占些便宜。

另一位孙太太急不可耐地接过话茬道:“我年前在庆福堂挑新缎子的时候还遇到了白太太,算日子那时候姨太太早已经怀上了,她真是一个字也没透露过,只说要给大姑娘做身新衣裳,再打一对金镯子,过完年好说媒呢。现在呀,恐怕这对金镯子已经戴在姨娘的手上了吧。”

顾太太眼见插不上嘴,着急忙慌地撂下酒杯,打断众人的嗤笑:“这可是说笑话了。诸位有所不知,白家的船上个月刚从杭州拉了一百担生丝到庆福堂,怎至于一对镯子还要让来让去的。不过是一个姨娘生的儿子,除了少在她肚皮里滚一滚,不一样管玉芬阿姐叫‘娘’?你们说是不是?”

周围稀稀拉拉响起了几声捧场似的应和,孙太太捻着帕子冷笑道:“顾太太说得极是,我们不过是种地的人家,只知道今年全苏州的桑田都遭了灾,生丝只有往年三成的产量,哪里想得到还能从杭州拉货过来压低本地的货价?不过你家老爷一向管理着本地的码头漕运,白家生意上的门道自然比我们清楚些。”

顾太太沉下脸道:“生丝减产这是天灾,又不是我们去拔了你的桑苗,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好做和事佬的金太太眼见话要说僵,连忙高声打岔道:“要我说这大喜的日子,灾不灾的可别总挂在嘴上,到底是不大吉利。”

孙太太因自己的丈夫还归着金团长管辖,这会儿也不便再争,只管自个儿坐着嗑瓜子儿。

金太太转头笑着对顾太太道:“我原不偏帮谁,但要说一句你的不是,大家本就等着你细细讲讲这里的来龙去脉,你自己不早开金口,倒在别的事情上争个没完。”

顾太太啐道:“我哪里知道什么来龙去脉?”

金太太笑道:“哎呀,你又装糊涂。好好好,我来一件件事情问你,你先说新姨娘是什么时候进的门?”

顾太太还要摆标劲,敌不过众人的起哄和笑骂,只得缓缓道来:原来玉芬自十多年前死了儿子,一直劝着志坤再娶个二房,但志坤早年是割了辫子去闹革命的,思想上要求进步,不愿搞过去三妻四妾那一套。玉芬眼见劝不动,就想法子物色了一个年轻的丫鬟过来服侍,也正是这个丫鬟命好,只在志坤房里伺候了一晚就怀上了。志坤原来并无纳妾的意思,但有了孩子,玉芬又一直在旁劝说,就将这丫鬟收作了姨娘,但孩子终究还是由玉芬养着。

这套说辞,原本是她跟玉芬私下对好的口径,终于逮着机会一口气说了出来,对自己游刃有余的姿态颇为满意。

金太太笑着说道:“要我说老白真是老当益壮,嘴上说得正气凛然,只跟姨太太呆一晚上就怀上了?怕是有什么仙方儿不是?你要是知道可别藏着,也说与我们听听,我们好拿回去给家里的男人也用上,说不定明年还有老蚌生珠的机会。”

顾太太哧地一笑:“那我去哪里打听?只怕真要钻到他们被窝里才晓得了!”

众人都吃吃地笑了起来,这时玉芬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我来得晚了,大家说什么这么热闹!”

众人朝外看去,见玉芬抱着孩子正从前面走过来,她今天换了一身宝蓝如意纹织锦缎短袄,配着黑色牡丹纹刺绣袄裙,看着都是崭新的样子。

顾太太撇下一众人走上前去,满脸堆笑地拉扯着玉芬的衣袖:“玉芬阿姐,你这身新衣裳好看,显得你愈发年轻了,倒像还比我小好几岁。”

玉芬轻轻挣脱她的拉扯,也笑着说:“又来作弄我。论年纪我也是该做奶奶的人了,今朝虽没抱上孙子,先抱儿子过来让你们看看。”

几位太太都凑近了来看襁褓中的婴儿,口中不住地啧啧称赞。玉芬怀里这孩子刚过百天,脑袋圆滚滚的,看起来比平常人家半岁大的孩子更健壮些。颈上戴着个黄澄澄的金项圈,比自己的胳膊还粗了一圈。

金太太笑道:“我瞧这孩子面相甚好,倒像戏文里的状元郎。”她伸手想去摸一摸,却不想涂了蔻丹的指甲险些划破孩子的脸颊,惊得耀祖忽然放声啼哭起来。

顾太太连忙道:“哎哟哟,这哭声响亮,中气十足,是大大的吉兆!”

玉芬脸上虽然带着笑,却始终哄不住怀里边哭边手足齐蹬的孩子,只得换了奶娘抱了去喂奶,自己只管坐到女眷们中间,细细地拉起家常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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