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秀凤此时正坐在后院的六角攒尖顶凉亭里,前院里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似乎与她毫不相干。她面前摊着今日这场宴席的账目,手底下的象牙算盘珠子时不时磕到黄杨木框上,发出清脆声响打破这方小小天地的静谧。

秀凤就像是拿她母亲的骨肉裹了她父亲的魂灵,揉捏出来的这么一个人。当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时,她是纤巧而端庄的,就像佛堂里一尊低眉顺目的白瓷观音像。偏她这副眉眼动起来又是极鲜活的,柳叶眉梢斜斜挑起,嘴角带上三分讥诮的笑意,慈悲佛相便瞬间消失在了她精明的眼风之后。

今年的天气才刚到六月便格外酷热,午后的日头下,廊下鸟笼里的绿毛鹦鹉也收了平日里聒噪的劲儿,蔫头耷脑地垂着羽冠一声不吭。宴席负责人廖家妈站在一旁,等着秀凤验完账后好领工钱。她胖胖的身子本就怕热,听到秀凤手下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就是一阵心惊肉跳,背上的汗一时流得更多了。

秀凤抬起头,客客气气地说道:“廖家妈妈,今天一共是十桌酒席,你们已收了二十块大洋的定钱,本该再补你三十块的,可这里的账目错漏太多,恐怕暂时是补不了。”

廖家妈一边擦着汗一边笑道:“白小姐别跟我开玩笑了,这里每一分钱都是经我手花出去的,绝不会有错的地方。”

秀凤笑道:“你手上要忙的事情太多,计算上出些纰漏也是难免的事情。譬如你瞧这一项,火腿统共用量十二斤,算到每一桌上就是一斤二两,可菜单上只有两道菜用到了火腿做配,若是将这一斤二两火腿都放下去,估计今天这菜也入不了口了。”

廖家妈尴尬地拿起汗巾擦汗:“哎唷我的大小姐,还是你看得仔细!我看多半是帮厨的小蹄子手脚不干净,等我把这一项价钱折了去你再看看。”

秀凤道:“这里也不止一项错的,你要是不急着今天拿钱,不如先拿回去细细地再对一遍?”

廖家妈连声道:“好好好,都是小事情,大小姐

莫要上了火!”她抱起账簿,灰溜溜地从院门出去了。

秀凤这才觉得额头细细地冒出了汗珠,转头见一旁的小丫头阿莲无精打采地为她打着扇子,手上软绵绵地毫无力气,像挥着一团棉花,带不起一丝微风。

秀凤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阿莲见状央求道:“大小姐,我伺候你回屋歇歇吧,这天气真要人命。”

秀凤一口回绝:“我睡不着,要歇你自己去歇。”

阿莲忙道:“那我哪里敢。大小姐若不想睡,我接着给你扇扇子就是。”

秀凤一把夺过扇子,说道:“你这扇风的劲儿还不及我打苍蝇使的力大。我又不用你在跟前,自己去找点事情做吧。”

阿莲委屈地撅起了嘴:“可太太吩咐让我跟着你呢。”

她侧头想了一想,又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说道:“老爷前些天带回来两瓶香港制的万金油,要不要我帮你开一瓶按按头?”

秀凤冷笑道:“我就那些个新鲜的玩意儿,你倒总记挂着。我正要问你,我刚开的玫瑰香粉明明是收在梳妆匣子里的,这香味怎么到了你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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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连声叫屈:“冤枉啊!那都是姨娘赏的边角料,我哪里敢动大小姐匣子里的东西?”

秀凤恍然大悟,心生鄙夷:我的东西怎么就那么招人待见,有我一份,她就非得也得一份?

秀凤虽然不满, 但思量着阿莲毕竟是翠姨娘的同胞姊妹,这话终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讲出口,于是哼了一声,道:“你以后可少去姨娘屋里讨要东西罢,倒显得我苛待你似的。”

阿莲连连答应着,然而秀凤心里终究是不爽快,她倏地站起身,将扇子又丢回给阿莲,说道:“我先往前面去走走,你把我的东西都收好了,别让二小姐摆弄了去。”

秀凤穿过院门之时,见志坤新娶的姨太太阿翠正歪在厢房门口的竹椅上闭目养神。一件银红镶滚的天香绿旗袍箍在她丰腴的腰身上,勒出了几道肉褶子,汗渍在腋下洇出深色的月牙痕,脚下则是吐了一地的瓜子壳。

阿翠是那一类最典型的美貌乡下丫头。她的肤色是带着光泽的赭石色,脸上最显眼的是那两道粗黑的眉毛,和头发一样的黢黑油亮,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也是浑圆而健实的,仿佛是从衣裳底下自然生长出来般的生机勃勃。就连秀凤也不得不承认,她虽举止粗鄙,但无疑是美丽动人的。

秀凤原本不打算与她搭话,偏巧阿翠忽然睁开眼见到她走过,便猛地坐直了身子:“大小姐给我评评理!”

她的鬓边散乱着,一枚银簪子已经垂到了耳边,却浑然不觉,丰满的胸脯因气愤而剧烈起伏着,带着哭腔说道:“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秀凤听她话说得严重,总不能置之不理,只好缓缓踱着步子走上前去:“姨太太要什么?”

阿翠气愤地说道:“你瞧我这身衣裳,上个月特特为新做的,用的都是好料子。老爷都说我穿得好看,就想趁着今天的好日子穿出去长长脸。可我一早上头也梳好了,衣服也换上了,坐着干等半天也不见有人来请。好容易该开饭了,老爷却打发人来说,不许我到前面去,还把耀祖抱走了,说要给客人瞧瞧去。天杀的!我是耀祖的娘,怎么就不该我抱着孩子出去?”

她说到激动处,手掌连连拍打胸脯,却忘了掌心尚且握着的一把瓜子。秀凤原不知阿翠也被排除在了这场宴席之外,此刻不得不一边躲避簌簌掉落的瓜子,一边岔开话笑道:“姨太太这身新衣裳果然颜色鲜亮,倒是没见过的花色。”

若在平时,翠姨娘多半愿意炫耀几句衣裳的款式和做工,但这次实在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杏眼含泪,抓着秀凤的衣袖诉苦道:“我虽出身低贱,也不至于就见不得人了。蚕花殿往年演小满戏,我都是看足三天,一场都没落下过。偏做了这劳什子姨太太就不许去了。这也就罢了,怎么如今家里摆个宴,都嫌我上不得台面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指尖按在心口微微发颤:“大小姐,劳烦你去前面帮我求求老爷,请他可怜可怜我这当娘的心,准我去给耀祖喂个奶。这孩子从晌午便没喝过奶了,平日奶娘喂他的时候就总是不安稳。他这么一哭起来,把我哭得心也痛了,奶水涨得也痛……”

秀凤羞红了脸,只怕她说出更多口无遮拦的话来,忙道:“你先放手,我去就是了。不过……”秀凤迟疑了一下,又说道:“爹也不让我见客,我先去前面偷摸着瞧一眼,要是宴席已经散了,我便帮你问问。”

阿翠甚感意外:“怎么连你也不许去吗?”

秀凤点点头:“不止我,秀月也在房里睡着觉呢。”

阿翠低下头稍微琢磨了片刻,她原以为志坤是嫌弃她出身寒酸,这才不让她见外客。但既然白老爷这位一向引以为傲的掌上明珠也没被允许出席,那多半是有别的缘由。虽一时想不明白志坤的用意,但阿翠心里畅快了许多,再抬头时脸上已挂上了殷勤的笑意:“那可真是有劳你了。”

秀凤急于结束这场对话,只是笑笑便转身要往前院去。她还没走出垂花门,一个兴冲冲的声音就从背后响了起来:“阿姐,快赏我两块饼干吃!”正是阿莲。

秀凤加快了脚步佯装没听见。阿翠一边推搡着阿莲进屋,还不忘扭头冲着秀凤娇滴滴地喊道:“劳烦大小姐吩咐厨房帮我下碗圆子,我也还没吃上午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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