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边侧厅的酒席刚散了片刻，八仙桌上的残羹剩菜尚未完全撤去，白家的仆佣正忙着拾掇碗碟杯盏。
秀凤见玉芬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斑驳的树影下，嘴里哼着江南小调儿，便轻轻走近了，拿丝帕拂去了旁边石凳上的瓜子壳，坐到了母亲身边，叫了声：“妈。”
玉芬手上拍孩子的动作不停，对着秀凤微笑道：“我叫厨房给你送过去的鱼肚羹都吃了吧？”
秀凤道：“天太热，吃不下那个，只吃了两块糕。”
玉芬嗔道：“你前几日不是还说就馋那一口，为此特意给你盛出来的，你又不吃了。”
秀凤笑道：“你别生气，至少秀月把她那份喝干净了。”
秀凤顿了一顿，侧头说道：“妈，翠姨娘今日没吃上宴席，正在后面闹脾气呢。”
玉芬淡淡地道：“这是你爹的主意，叫她跟老爷闹去，只管闹得大了，少不得再赏她个金簪子玉镯子的。”
秀凤不响，见阿翠口中那个吃不上她的奶就不得安稳的孩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玉芬怀里，转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瞧着自己，便伸出手来，隔着红绸龙凤包被拍了两下。
两人静默着坐了一会儿，玉芬忽然直起身道：“叫奶娘过来把孩子抱走吧，我这腰坐不得了。”
奶娘应声过来接走了孩子，秀凤道：“抱去给姨奶奶吧，她那屋里阴凉些，别把孩子热出了痱子。”
玉芬看奶娘抱着孩子走远了，这才对着秀凤低声抱怨道：“你爹要纳妾也不早几年打算，非等到我这把年纪才生个儿子出来。我的身子是大不如前了，要不是这孩子还算乖巧，可真要了我半条命了。”
秀凤笑道：“我瞧弟弟的性子不像他娘，倒真像你生出来的。”
玉芬啐了一口，指尖戳上了女儿的额角：“你这孩子，寻开心寻到亲娘头上来了。”
母女俩正说笑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巨响，似铁兽嘶鸣着不断逼近着院墙，惊得檐上瓦片都跟着震颤了起来。
这巨响刚到门口便戛然而止，玉芬与秀凤面面相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志坤已带着酒气大步跨进院门，兴致盎然地大声嚷嚷着：“玉芬！快来看这洋人的铁马！嘿，大家伙神气得不得了！”
玉芬正想问：“什么大家伙？”突然见到志坤身后还跟了个陌生的高个年轻人，一身齐齐整整的驼色亚麻西装，头上戴着顶上海滩时兴的巴拿马草帽。
玉芬暗暗心惊，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志坤热络地拽过这人的胳膊，笑着说道：“玉芬，阿凤，这是自家人，都不用回避。沈先生是你堂兄家的独养伲子，人家可是英国留洋回来的！瞧瞧这派头！”
来人露齿一笑
：“姑爹谬赞了，叫我罗杰就好。”他说话间带着明显的沪语腔调，一边摘下帽子，一边向玉芬行礼：“姑妈安好。”转头见到躲在玉芬身后的秀凤，又笑道：“这位是秀凤表妹吧。”秀凤连忙回了一礼。
玉芬尽力克制着心中不快：“沈少爷今日到访，可是之前的遗产官司已办结了？”
志坤摆手道：“快了！快了！罗先生的法律文书样样齐全，律师都说是万无一失的事情。”
秀凤听父亲一歇歇称沈先生，一歇歇称罗先生，姿态可笑得很，可到底是不敢笑。
罗杰笑道：“手续虽繁杂些，但总算有个了结。只可惜过来的路上有些耽搁，竟没赶上令郎的百日宴，我这是向姑爹姑妈赔罪来了。一点点薄礼，是小侄孝敬二位的。”说着从皮包内抽出一封礼单，双手递给了玉芬。
玉芬见他举止文雅，礼数周到，虽大出意料之外，但印象上却并未改观，她微微颔首接过礼单：“沈少爷也太客气了。”并没有看上一眼，转手将礼单交给了秀凤。
秀凤抑制不住好奇，趁众人交谈间偷偷瞥了一眼礼单，见上面中文洋文混杂，大约是包含了精品苏格兰威士忌数瓶，上等哈瓦那雪茄若干，还有明星花露水和鎏金锁片云云……
秀凤不及细看，就听见父亲大声叫她：“阿凤，你去叫厨房备菜，再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今天晚上沈家表哥要住在这里。”
志坤拿手亲热地拍着罗杰肩膀，笑道：“之前在老宅里人多眼杂，没能顾得上详谈。今晚我与你可要开一瓶威士忌，好好聊上一聊。”
按着父亲的指示，秀凤看着底下人将东厢房收拾了出来后，自己仍是往后院走去。她远远便瞧见凉亭内已空无一人，走近时才发现砚台里的墨也早干透了。
秀凤哼了一声：这懒馋的丫头！自己俯下身去往砚台里添水，她正磨着墨，游廊那头阿翠的声音带着她的茉莉香粉味一起飘了过来：“大小姐还在用功啊。”
抬头看时，阿翠已换上了家常的袄裙，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编食盒，笑吟吟地朝她走了过来。
秀凤问道：“耀祖已睡下了么？”
阿翠笑道：“可不是？闹腾我好半天，终于是睡着了。”
她放下盒子，从里面端出一碗冰镇薏米莲子汤放在桌上，笑道：“我特地让厨房做来给大小姐解暑的，还要多谢你之前为我说话。”
秀凤并不在意这些吃食，但仍是客气了一声：“劳烦姨太太了。”
她将笔尖蘸入磨好的墨中，正要往纸上写字，却见阿翠仍站在一旁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只得又直起身道：“姨太太还有什么要问的话么？”
阿翠笑道：“我闲来逛一逛罢了，能有什么话要问！你只管你忙，不用理我。”
秀凤已摸清了她的脾性，见她拐弯抹角地不直说，索性也不再问，只管低头写自己的字。
阿翠也在旁边坐下了，手里拿着帕子扇风，又忍不住拿两只眼睛斜瞟秀凤。一歇歇又站起来，伸手去摸伸进凉亭里的一枝紫薇花。
秀凤见她既不肯走，又磨磨蹭蹭地不开口，心里也起了烦躁，蘸墨的时候手按得重了些，将一串墨点子甩到了自己袖子上。
阿翠瞧在眼里，连忙“哎唷”了一声跳过来，就要拿帕子替她擦拭。秀凤推开她的手，说道：“不要紧，我去换身衣服来。”
阿翠却不放她走了，扯着她的衣袖笑道：“别急着走，我还有话没说完咧。你先喝了这汤。”
秀凤今天已是第二次被她拉扯了，也不由气得笑了：“你自己说没什么话要讲的，现在又扯我衣裳做什么？”
阿翠笑道：“我记性差，差点将自己要问的话也忘记了，这会儿才想起来：刚才门口好大的动静，我听说是又来了客人？”
秀凤淡淡地简短答道：“是，是从吴江来的亲戚。”
阿翠道：“可那个轰隆隆的声响又是什么？我听说有人把汽车开到咱们家门口了？”
秀凤笑道：“姨太太既然已经听说了这么多，倒不如自己去门口看看，何必绕回后院来问我呢？”
阿翠撇了撇嘴，悻悻说道：“我倒是想去，又怕老爷骂人。大小姐，这位太太家的亲戚，长得什么模样？是个年轻人还是年纪大的人？怎么酒席散了才来？”
秀凤见玉芬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斑驳的树影下，嘴里哼着江南小调儿，便轻轻走近了，拿丝帕拂去了旁边石凳上的瓜子壳，坐到了母亲身边，叫了声：“妈。”
玉芬手上拍孩子的动作不停，对着秀凤微笑道：“我叫厨房给你送过去的鱼肚羹都吃了吧？”
秀凤道：“天太热，吃不下那个，只吃了两块糕。”
玉芬嗔道：“你前几日不是还说就馋那一口，为此特意给你盛出来的，你又不吃了。”
秀凤笑道：“你别生气，至少秀月把她那份喝干净了。”
秀凤顿了一顿，侧头说道：“妈，翠姨娘今日没吃上宴席，正在后面闹脾气呢。”
玉芬淡淡地道：“这是你爹的主意，叫她跟老爷闹去，只管闹得大了，少不得再赏她个金簪子玉镯子的。”
秀凤不响，见阿翠口中那个吃不上她的奶就不得安稳的孩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玉芬怀里，转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瞧着自己，便伸出手来，隔着红绸龙凤包被拍了两下。
两人静默着坐了一会儿，玉芬忽然直起身道：“叫奶娘过来把孩子抱走吧，我这腰坐不得了。”
奶娘应声过来接走了孩子，秀凤道：“抱去给姨奶奶吧，她那屋里阴凉些，别把孩子热出了痱子。”
玉芬看奶娘抱着孩子走远了，这才对着秀凤低声抱怨道：“你爹要纳妾也不早几年打算，非等到我这把年纪才生个儿子出来。我的身子是大不如前了，要不是这孩子还算乖巧，可真要了我半条命了。”
秀凤笑道：“我瞧弟弟的性子不像他娘，倒真像你生出来的。”
玉芬啐了一口，指尖戳上了女儿的额角：“你这孩子，寻开心寻到亲娘头上来了。”
母女俩正说笑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巨响，似铁兽嘶鸣着不断逼近着院墙，惊得檐上瓦片都跟着震颤了起来。
这巨响刚到门口便戛然而止，玉芬与秀凤面面相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志坤已带着酒气大步跨进院门，兴致盎然地大声嚷嚷着：“玉芬！快来看这洋人的铁马！嘿，大家伙神气得不得了！”
玉芬正想问：“什么大家伙？”突然见到志坤身后还跟了个陌生的高个年轻人，一身齐齐整整的驼色亚麻西装，头上戴着顶上海滩时兴的巴拿马草帽。
玉芬暗暗心惊，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志坤热络地拽过这人的胳膊，笑着说道：“玉芬，阿凤，这是自家人，都不用回避。沈先生是你堂兄家的独养伲子，人家可是英国留洋回来的！瞧瞧这派头！”
来人露齿一笑
：“姑爹谬赞了，叫我罗杰就好。”他说话间带着明显的沪语腔调，一边摘下帽子，一边向玉芬行礼：“姑妈安好。”转头见到躲在玉芬身后的秀凤，又笑道：“这位是秀凤表妹吧。”秀凤连忙回了一礼。
玉芬尽力克制着心中不快：“沈少爷今日到访，可是之前的遗产官司已办结了？”
志坤摆手道：“快了！快了！罗先生的法律文书样样齐全，律师都说是万无一失的事情。”
秀凤听父亲一歇歇称沈先生，一歇歇称罗先生，姿态可笑得很，可到底是不敢笑。
罗杰笑道：“手续虽繁杂些，但总算有个了结。只可惜过来的路上有些耽搁，竟没赶上令郎的百日宴，我这是向姑爹姑妈赔罪来了。一点点薄礼，是小侄孝敬二位的。”说着从皮包内抽出一封礼单，双手递给了玉芬。
玉芬见他举止文雅，礼数周到，虽大出意料之外，但印象上却并未改观，她微微颔首接过礼单：“沈少爷也太客气了。”并没有看上一眼，转手将礼单交给了秀凤。
秀凤抑制不住好奇，趁众人交谈间偷偷瞥了一眼礼单，见上面中文洋文混杂，大约是包含了精品苏格兰威士忌数瓶，上等哈瓦那雪茄若干，还有明星花露水和鎏金锁片云云……
秀凤不及细看，就听见父亲大声叫她：“阿凤，你去叫厨房备菜，再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今天晚上沈家表哥要住在这里。”
志坤拿手亲热地拍着罗杰肩膀，笑道：“之前在老宅里人多眼杂，没能顾得上详谈。今晚我与你可要开一瓶威士忌，好好聊上一聊。”
按着父亲的指示，秀凤看着底下人将东厢房收拾了出来后，自己仍是往后院走去。她远远便瞧见凉亭内已空无一人，走近时才发现砚台里的墨也早干透了。
秀凤哼了一声：这懒馋的丫头！自己俯下身去往砚台里添水，她正磨着墨，游廊那头阿翠的声音带着她的茉莉香粉味一起飘了过来：“大小姐还在用功啊。”
抬头看时，阿翠已换上了家常的袄裙，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编食盒，笑吟吟地朝她走了过来。
秀凤问道：“耀祖已睡下了么？”
阿翠笑道：“可不是？闹腾我好半天，终于是睡着了。”
她放下盒子，从里面端出一碗冰镇薏米莲子汤放在桌上，笑道：“我特地让厨房做来给大小姐解暑的，还要多谢你之前为我说话。”
秀凤并不在意这些吃食，但仍是客气了一声：“劳烦姨太太了。”
她将笔尖蘸入磨好的墨中，正要往纸上写字，却见阿翠仍站在一旁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只得又直起身道：“姨太太还有什么要问的话么？”
阿翠笑道：“我闲来逛一逛罢了，能有什么话要问！你只管你忙，不用理我。”
秀凤已摸清了她的脾性，见她拐弯抹角地不直说，索性也不再问，只管低头写自己的字。
阿翠也在旁边坐下了，手里拿着帕子扇风，又忍不住拿两只眼睛斜瞟秀凤。一歇歇又站起来，伸手去摸伸进凉亭里的一枝紫薇花。
秀凤见她既不肯走，又磨磨蹭蹭地不开口，心里也起了烦躁，蘸墨的时候手按得重了些，将一串墨点子甩到了自己袖子上。
阿翠瞧在眼里，连忙“哎唷”了一声跳过来，就要拿帕子替她擦拭。秀凤推开她的手，说道：“不要紧，我去换身衣服来。”
阿翠却不放她走了，扯着她的衣袖笑道：“别急着走，我还有话没说完咧。你先喝了这汤。”
秀凤今天已是第二次被她拉扯了，也不由气得笑了：“你自己说没什么话要讲的，现在又扯我衣裳做什么？”
阿翠笑道：“我记性差，差点将自己要问的话也忘记了，这会儿才想起来：刚才门口好大的动静，我听说是又来了客人？”
秀凤淡淡地简短答道：“是，是从吴江来的亲戚。”
阿翠道：“可那个轰隆隆的声响又是什么？我听说有人把汽车开到咱们家门口了？”
秀凤笑道：“姨太太既然已经听说了这么多，倒不如自己去门口看看，何必绕回后院来问我呢？”
阿翠撇了撇嘴，悻悻说道：“我倒是想去，又怕老爷骂人。大小姐，这位太太家的亲戚，长得什么模样？是个年轻人还是年纪大的人？怎么酒席散了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