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秀凤实在不想多搭理她，忽然瞥见月洞门旁有一角杏黄色的身影闪了闪，她立时认了出来，提高声音叫道：“秀月！”
被姐姐发现了踪迹，秀月也就不再躲藏，笑嘻嘻地推着辆英国进口自行车从门洞后挪了出来。
见她面带潮红，秀凤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秀月笑道：“家里热得很，待不住。我正准备骑车到镇上去。”
秀凤嗔道：“你又胡闹么，爹肯定不许你去。”
秀月不高兴地嘟起了嘴：“买了脚踏车又不让人骑出去，天天只能在巴掌大点的院子里转悠。这么怕人闲话，他怎么不干脆拿铁丝把车绑了挂在外墙上展示，好让往来的路人都瞧瞧，白老爷又从上海弄来了什么新鲜的洋玩意儿。”
秀凤哑然失笑：“你跟我说这话有什么用你跟爹说去，看他罚不罚你。”
秀月一甩辫子，不服气地嚷着：“说就说，我又不怕！爹爹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他！”
秀凤正色道：“爹在前面陪着客人呢，你别去自讨没趣。”
秀月奇道：“怎么这顿饭吃到这个时候还没散么？”
阿翠插嘴道：“不是中午那拨客人，这位贵客是吃过晌午饭才开着汽车来的，听说是太太家的亲戚。我是没见着人，大小姐倒是已经见过了。”
秀凤见她总是绕着弯子打听罗杰的事情，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秀月恍然：“我说先前怎么那么大的动静，我好好地睡着觉都被震醒了。我跟水仙说听着像汽车的声音，她还不信，说咱们乡下地方哪里来的汽车。阿姐，你说那车长什么样子？”
秀凤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就是辆汽车，能有什么特别的样子？你去年去苏州不也坐过一回么？”
秀月笑道：“是，我问得不对，我该问来人是什么样子？我怎么没听妈说过有亲戚要来？”
秀凤道：“好像是元良舅舅家里来的——咳！我也不过是跟他打了个照面。爹爹已经留了他吃饭，晚上你们自己去席上仔细看不就行了。”
她急于换掉那件沾了墨点的衣服，便不再跟她们两个纠缠，捧着笔墨和算盘便往自己房里去了。
当晚，玉芬另置了一桌酒席招待罗杰。因是自家人的宴请，翠姨娘这回也终于得以入了席。
席上志坤不免多喝了几杯，连连称赞罗杰年轻有为。阿翠忍不住便插嘴问道：“沈先生在上海哪里高就啊？”
罗杰微笑答道：“不过是在洋行干着跑腿混饭的活儿，称不上高就。”
志坤兴致勃勃地说道：“现在洋人在上海的生意做得大很嘞！上个月罗杰带我去看了他上班的洋行大楼，乖乖，足足有十几层高。人站在楼底下往上看，帽子都要掉下来！”
阿翠连连咋舌：“哎哟，那沈先生每日可不得爬几百级楼梯？累也累死了吧。”
秀月“扑哧”笑出了声：“姨太太当爬报恩寺的佛塔呢？大上海的高楼自然都配有电梯，哪里需要人一阶阶地爬上去？”
阿翠睁圆了眼睛：“什么是电梯？”
志坤见不得他这位姨太太说话不上台面的样子，不禁蹙起了眉。
正好这时仆佣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玫瑰方糕，玉芬便搛了一块到阿翠的碗里，嘴上说道：“这方糕是去镇上涵香楼买来的，你也尝尝。”
说完玉芬转头对着罗杰笑道：“沈先生可要试试我们本地的莼菜汤？若有哪个菜吃不惯的，我让厨房再换别的口味。就是我们乡下小地方，厨子会做的菜就那几个，恐入不了沈先生的眼。”
罗杰忙道：“姑妈招待得极为周到。我平时一个人住，常常冷泡饭配咸菜对付着吃。这一桌珍馐佳肴着实叫人大开眼界，哪里还能吃不惯？”
玉芬不知是因为自己心存芥蒂，还是他话里确实意有所指，听着总是不大舒服，强装着笑脸道：“沈先生真是开玩笑了，十里洋场大上海什么吃的没有？这里不过是些寻常
菜肴，尝个家乡味罢了。”
罗杰微笑道：“家乡味总是最难得的。”
秀月总是心心念念着罗杰停在门口的汽车，此时面向志坤说道：“爹，我想请沈先生明天开车送我去得意楼吃茶。”
志坤斥道：“别无理取闹！罗杰先生是贵客，你倒不客气，把人家当车夫使唤？”
秀月撅起了嘴，显得很不高兴。罗杰却主动笑着解围：“姑父不必介意，如今上海滩的富家小姐出门坐车早就司空见惯。两位表妹品貌不输世家名媛，我给她俩当一回车夫也算不得什么。”
秀凤一直没怎么开口，听他话里突然把自己也捎带上了，不禁有些意外，侧目向他看了过去。岂料罗杰这时也正瞧向她，两人目光相接，秀凤不知为何竟微微红了脸，只能拿帕子轻轻地扇起了风，假装是天气炎热所致。
罗杰却没有避嫌的意思，反趁着秀月与志坤争辩坐车与否的间隙，不落痕迹地将椅子向秀凤这里拉近了一些，轻声问道：“白小姐今日似乎胃口不佳？是不是因为有我这个外人在的缘故？”
秀凤道：“沈先生见笑了……”
罗杰打断了她的话：“我总是不习惯被称作沈先生，你叫我罗杰就好。”
秀凤微笑道：“你不也一样称我做白小姐？”
罗杰道：“当着长辈的面，我不敢直呼小姐的姓名。”
秀凤低头将罗杰两个字默念了一遍，抿嘴笑道：“你这名字像是洋文，我念着总觉得绕口。”
罗杰笑道：“我也有个中文大名的，写给你看。”说着用手指蘸了杯中酒液，在桌上写下了“沈世杰”三个字。
秀凤见了一阵怦然心跳，心中暗想：怎么什么人的名字里都要带个“世”字？
阿翠见他二人忽然压低了声音说话，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要看罗杰在桌上写了什么。
秀凤瞥见了，不动声色地拿过帕子盖住了罗杰写的字，笑道：“我这笨手笨脚的，把酒也洒出来了。”
阿翠什么也没看着，自讨没趣地缩了回来。
玉芬将一切都瞧在了眼里，不安之情油然而生。她侧目望向志坤，见他似乎也在打量那对窃窃私语的年轻人，嘴角却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玉芬瞬间洞悉了丈夫的盘算，脑中“嗡”地炸响了——什么家宴！他分明就是打定了主意，要用亲生女儿去笼络这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
玉芬当机立断站了起来：“请见谅，我突然觉得身子不适……”
“是不是心口又疼了？”志坤关切地要去搀扶，玉芬却摆了摆手，笑道：“不过是脾虚气滞的老毛病，大概是今天多吃了几口荤腥消化不了，我回屋去歇歇就好。”
罗杰含笑道：“我曾用过一款进口的健胃药，吃着还算有效，等回上海也寄一些给姑妈试试。”
玉芬哪里肯承他的情，当即一口回绝：“有心了，只是我一向吃不惯洋人的药。”说话间已经转身向外走去，脚步竟显得有些匆忙。
小桃迎上来搀住了她，玉芬终究还是顾及礼数，临踏出门槛前回头补了一句：“我先失陪了，请老爷陪着沈先生多喝几盅。”
除了志坤，其余诸人都起身目送了玉芬出去。当家主母既已离席，小姐们也不便在酒桌上停留，秀凤拉着妹妹的手一起告了退，临走前自然也没忘记带走那方洇湿了酒液的手帕。
两人离正厅有了一段距离，秀月突然凑过来悄声说：“阿姐，你要当心那个姓沈的，我看他对你不怀好意。”
秀凤斜眼瞟着她：“你怎么不自己当心？还要坐人家的车出去！”
秀月笑道：“我不怕！他又不是我欢喜的那一类人。”
秀凤伸手就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啐道：“撕烂你这张嘴！你知道我欢喜什么样子的？”
秀月吃痛叫了一声跳开了，却不曾堵了她的口：“我当然知道，你喜欢在《申报》上针砭时弊的青年才俊……”
她不等秀凤再伸手过来掐自己，咯咯笑着就跑开了。
被姐姐发现了踪迹，秀月也就不再躲藏，笑嘻嘻地推着辆英国进口自行车从门洞后挪了出来。
见她面带潮红，秀凤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秀月笑道：“家里热得很，待不住。我正准备骑车到镇上去。”
秀凤嗔道：“你又胡闹么，爹肯定不许你去。”
秀月不高兴地嘟起了嘴：“买了脚踏车又不让人骑出去，天天只能在巴掌大点的院子里转悠。这么怕人闲话，他怎么不干脆拿铁丝把车绑了挂在外墙上展示，好让往来的路人都瞧瞧，白老爷又从上海弄来了什么新鲜的洋玩意儿。”
秀凤哑然失笑：“你跟我说这话有什么用你跟爹说去，看他罚不罚你。”
秀月一甩辫子，不服气地嚷着：“说就说，我又不怕！爹爹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他！”
秀凤正色道：“爹在前面陪着客人呢，你别去自讨没趣。”
秀月奇道：“怎么这顿饭吃到这个时候还没散么？”
阿翠插嘴道：“不是中午那拨客人，这位贵客是吃过晌午饭才开着汽车来的，听说是太太家的亲戚。我是没见着人，大小姐倒是已经见过了。”
秀凤见她总是绕着弯子打听罗杰的事情，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秀月恍然：“我说先前怎么那么大的动静，我好好地睡着觉都被震醒了。我跟水仙说听着像汽车的声音，她还不信，说咱们乡下地方哪里来的汽车。阿姐，你说那车长什么样子？”
秀凤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就是辆汽车，能有什么特别的样子？你去年去苏州不也坐过一回么？”
秀月笑道：“是，我问得不对，我该问来人是什么样子？我怎么没听妈说过有亲戚要来？”
秀凤道：“好像是元良舅舅家里来的——咳！我也不过是跟他打了个照面。爹爹已经留了他吃饭，晚上你们自己去席上仔细看不就行了。”
她急于换掉那件沾了墨点的衣服，便不再跟她们两个纠缠，捧着笔墨和算盘便往自己房里去了。
当晚，玉芬另置了一桌酒席招待罗杰。因是自家人的宴请，翠姨娘这回也终于得以入了席。
席上志坤不免多喝了几杯，连连称赞罗杰年轻有为。阿翠忍不住便插嘴问道：“沈先生在上海哪里高就啊？”
罗杰微笑答道：“不过是在洋行干着跑腿混饭的活儿，称不上高就。”
志坤兴致勃勃地说道：“现在洋人在上海的生意做得大很嘞！上个月罗杰带我去看了他上班的洋行大楼，乖乖，足足有十几层高。人站在楼底下往上看，帽子都要掉下来！”
阿翠连连咋舌：“哎哟，那沈先生每日可不得爬几百级楼梯？累也累死了吧。”
秀月“扑哧”笑出了声：“姨太太当爬报恩寺的佛塔呢？大上海的高楼自然都配有电梯，哪里需要人一阶阶地爬上去？”
阿翠睁圆了眼睛：“什么是电梯？”
志坤见不得他这位姨太太说话不上台面的样子，不禁蹙起了眉。
正好这时仆佣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玫瑰方糕，玉芬便搛了一块到阿翠的碗里，嘴上说道：“这方糕是去镇上涵香楼买来的，你也尝尝。”
说完玉芬转头对着罗杰笑道：“沈先生可要试试我们本地的莼菜汤？若有哪个菜吃不惯的，我让厨房再换别的口味。就是我们乡下小地方，厨子会做的菜就那几个，恐入不了沈先生的眼。”
罗杰忙道：“姑妈招待得极为周到。我平时一个人住，常常冷泡饭配咸菜对付着吃。这一桌珍馐佳肴着实叫人大开眼界，哪里还能吃不惯？”
玉芬不知是因为自己心存芥蒂，还是他话里确实意有所指，听着总是不大舒服，强装着笑脸道：“沈先生真是开玩笑了，十里洋场大上海什么吃的没有？这里不过是些寻常
菜肴，尝个家乡味罢了。”
罗杰微笑道：“家乡味总是最难得的。”
秀月总是心心念念着罗杰停在门口的汽车，此时面向志坤说道：“爹，我想请沈先生明天开车送我去得意楼吃茶。”
志坤斥道：“别无理取闹！罗杰先生是贵客，你倒不客气，把人家当车夫使唤？”
秀月撅起了嘴，显得很不高兴。罗杰却主动笑着解围：“姑父不必介意，如今上海滩的富家小姐出门坐车早就司空见惯。两位表妹品貌不输世家名媛，我给她俩当一回车夫也算不得什么。”
秀凤一直没怎么开口，听他话里突然把自己也捎带上了，不禁有些意外，侧目向他看了过去。岂料罗杰这时也正瞧向她，两人目光相接，秀凤不知为何竟微微红了脸，只能拿帕子轻轻地扇起了风，假装是天气炎热所致。
罗杰却没有避嫌的意思，反趁着秀月与志坤争辩坐车与否的间隙，不落痕迹地将椅子向秀凤这里拉近了一些，轻声问道：“白小姐今日似乎胃口不佳？是不是因为有我这个外人在的缘故？”
秀凤道：“沈先生见笑了……”
罗杰打断了她的话：“我总是不习惯被称作沈先生，你叫我罗杰就好。”
秀凤微笑道：“你不也一样称我做白小姐？”
罗杰道：“当着长辈的面，我不敢直呼小姐的姓名。”
秀凤低头将罗杰两个字默念了一遍，抿嘴笑道：“你这名字像是洋文，我念着总觉得绕口。”
罗杰笑道：“我也有个中文大名的，写给你看。”说着用手指蘸了杯中酒液，在桌上写下了“沈世杰”三个字。
秀凤见了一阵怦然心跳，心中暗想：怎么什么人的名字里都要带个“世”字？
阿翠见他二人忽然压低了声音说话，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要看罗杰在桌上写了什么。
秀凤瞥见了，不动声色地拿过帕子盖住了罗杰写的字，笑道：“我这笨手笨脚的，把酒也洒出来了。”
阿翠什么也没看着，自讨没趣地缩了回来。
玉芬将一切都瞧在了眼里，不安之情油然而生。她侧目望向志坤，见他似乎也在打量那对窃窃私语的年轻人，嘴角却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玉芬瞬间洞悉了丈夫的盘算，脑中“嗡”地炸响了——什么家宴！他分明就是打定了主意，要用亲生女儿去笼络这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
玉芬当机立断站了起来：“请见谅，我突然觉得身子不适……”
“是不是心口又疼了？”志坤关切地要去搀扶，玉芬却摆了摆手，笑道：“不过是脾虚气滞的老毛病，大概是今天多吃了几口荤腥消化不了，我回屋去歇歇就好。”
罗杰含笑道：“我曾用过一款进口的健胃药，吃着还算有效，等回上海也寄一些给姑妈试试。”
玉芬哪里肯承他的情，当即一口回绝：“有心了，只是我一向吃不惯洋人的药。”说话间已经转身向外走去，脚步竟显得有些匆忙。
小桃迎上来搀住了她，玉芬终究还是顾及礼数，临踏出门槛前回头补了一句：“我先失陪了，请老爷陪着沈先生多喝几盅。”
除了志坤，其余诸人都起身目送了玉芬出去。当家主母既已离席，小姐们也不便在酒桌上停留，秀凤拉着妹妹的手一起告了退，临走前自然也没忘记带走那方洇湿了酒液的手帕。
两人离正厅有了一段距离，秀月突然凑过来悄声说：“阿姐，你要当心那个姓沈的，我看他对你不怀好意。”
秀凤斜眼瞟着她：“你怎么不自己当心？还要坐人家的车出去！”
秀月笑道：“我不怕！他又不是我欢喜的那一类人。”
秀凤伸手就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啐道：“撕烂你这张嘴！你知道我欢喜什么样子的？”
秀月吃痛叫了一声跳开了，却不曾堵了她的口：“我当然知道，你喜欢在《申报》上针砭时弊的青年才俊……”
她不等秀凤再伸手过来掐自己，咯咯笑着就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