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天夜里,当秀凤单独和玉芬在一起的时候,她提起了今天在后院看到的情形,谁知玉芬丝毫不显得惊讶,只是沉默不语。

秀凤奇道:“妈妈早知道了么?”

玉芬淡淡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秀凤抿紧了嘴唇:“这原本也不关我的事,但秀月既然已经许了人家……”

玉芬打断了她的话:“孙家已经来退亲了。”

见秀凤面色诧异,玉芬苦苦笑道:“孙家来灵堂吊唁的那天,孙太太亲自拉着我的手说的,什么秀月年纪尚小,眼下身上又戴着孝,实在不宜过门……哼,他们是什么心思,打量我不知道么?不过是因为我们家没有了能担事的,全都欺负到孤儿寡母头上来了。”

秀凤虽觉得孙家退婚未尝不是桩幸事,但转念想起今天见到的情况,问道:“可后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玉芬眼神闪烁不定:“阿凤,你别再问了,阿月她有自己的主意。”

秀凤见母亲一味袒护妹妹,只觉得气血上涌,冷笑道:“你倒愿意惯得她!怎么她想怎样便可以怎样,我却必须样样随着你们的心意来?”

玉芬轻声央求道:“以前的事你别再提了,好不好?”

秀凤还欲发作,但瞥见母亲鬓角新添的霜色,也忍不住心软下来:“好,我不提过去的事!但秀月年轻不懂事,她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只会害了她自己。”

玉芬的叹息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玉芬纵容的态度让秀月愈发大胆起来,时常趁着月色溜出门与那后生私会。秀凤甚至远远地望见过那人的模样,是个身形精瘦的年轻佃户。她心急如焚,既想阻止妹妹的荒唐行径,又怕惹急了她干出什么有损声名的事来。

等做完了志坤的三七,秀凤已经在娘家呆足了半个月,眼见第二天就要启程返回苏州,而玉芬仍旧表现得无动于衷,不得已之下,临走前这晚她将秀月堵在了房里。

秀月正准备出门,陡然见到姐姐出现,对她的来意自是心知肚明,一声不吭坐回了屋里。

秀凤问道:“这大晚上的,你打算野到哪里去?”

秀月低着头不响,过了好一会儿,又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起了桌角,就是不看秀凤一眼。

秀凤心中充满怨气,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好哇,你跟妈妈串通好了是不是?你们也觉得我不是白家人,不该插手管你的事,对不对?”

“阿姐!”秀月终于抬起头叫了她一声,“不管你嫁到哪里,永远都是我阿姐。但这是我和鲁彦的事情,确实不该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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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听到秀月亲口承认,秀凤犹是不敢相信,伸手抓住了妹妹的胳膊:“你疯了么他一个佃户,能给你什么你往后难道要跟着他去种地采桑么”

秀月语气执拗:“就算种地采桑,总是靠一双手吃饭,也没什么不好。阿姐你的日子倒是过得金尊玉贵,你现在很快活么”

秀凤一时语塞,但仍是强忍下气来,苦口婆心地劝道:“就算孙家退了亲,我跟妈妈都可为你留心别的好人家,未必就不如姓孙的体面了。你又何苦作践自己,去跟那田舍郎私相授受?这事要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秀月凝视着姐姐,忽然间冷笑出了声:“现在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嫁给程家大少爷了。根本不是爹爹逼迫,明明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自己要当这富贵囚徒的。”

秀凤怒道:“你胡说!”她三番两次被驳得无言以对,内心气愤已极,站起身就想要拂袖而去。可她到底还是顾念姐妹之情,只走出两步便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道:“阿月,你跟我说句实话罢,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秀月也知道刚才话说得过于尖刻了,此时她缓和了语气,柔声说道:“阿姐,我也是白家的女儿,你别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傻瓜。鲁彦家里虽然贫寒,但论聪明上进,我瞧他比许多公子哥儿都强得多。我们家现在这个状况,我如果再嫁了出

去,妈妈一个人留在这里,必然压不住翠姨娘。鲁彦不仅会种地,还上过两年学。他认得字也会算账,有他相助,爹爹留下的这份家业就不会白白地消散了。”

秀凤内心震动:“你的意思是……是要他入赘?”见秀月默认,她忍不住问道:“妈晓得你的打算么?她竟然能同意?”

秀月轻声道:“她现在还不同意,但我会想法子慢慢说服她……”

秀凤盯着妹妹的眼睛,缓缓问道:“你既然不是傻瓜,难道瞧不出你那心上人打的是什么算盘?”

秀月低声道:“我说过,他是个聪明的人——我也不管他有什么筹谋,至少跟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快活。”她转头望向了窗外已升至头顶的一轮明月,央求道:“阿姐,鲁彦已等了我很久了,请你让一让,我保证只跟他讲两句话,很快就回来。”

秀凤断然拒绝:“不行,我今天既然在这里了,就绝不会让你出去。如果他真如你所说,是个通晓事理的人,就该懂得闺阁女儿的名声要紧,不应让你陷入难堪的境地。”

她见秀月脸上浮现出不服气的神色,忍不住跟着讥讽了一句:“你放心,等我明日回了苏州就管不到你了。不过是一天见不到面,你的这位情郎总不至于去寻短见吧。”

秀月知道今日脱身无望,沉吟片刻后,拉住了秀凤的衣袖:“好,我答应今天不见他就是。你要是不放心,就留下来陪着我睡。”

这对姊妹已多年未曾共享一张床榻,而今晚的月光格外皎洁,将拔步床内照得亮堂堂的。秀凤心中翻动着万千思绪,一时不得入睡。秀月原本是背对着她躺在里侧的,此时忽然拿指尖轻轻点上了她的后背,小声问道:“阿姐,你和程少爷,有没有过……”她的声音轻得仿佛梦呓一般,只说到一半便没再问下去了。

秀凤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不去理会她的问话,心中却突然涌起一阵酸楚。未曾留意一滴泪水何时从眼角滑落,悄然打湿了枕上的戏水鸳鸯。

纵有万般不舍,秀凤还是在第二天按期辞别了母亲和妹妹,带着桂香往运河码头来。

盛泽是著名江南水乡,水网四通八达,客运码头常年都是热闹非凡。秀凤今日搭乘的是一艘德制蒸汽客轮,二层及以下都是清一色的三等硬板凳,挤满了挑担背篓的贩夫走卒。三层除了少量二等软座之外,还有两间所费不赀的头等包厢。周景安临走前已经按着程夫人的指示,为秀凤提前定下了其中一间。

秀凤登船的时候尚早,便倚在船舷边向外张望了一会儿,发觉不时有人抬头打量她,眼光里透着些许怪异。秀凤猜想大概是自己一身孝服过于引人注目了,正打算回包厢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正在上船的一群长衫马褂中间,挤进来了一个头戴礼帽、身穿粗呢大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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