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冬去春至,泥融燕飞,在日复一日的循环中,天气终究是渐渐和煦起来了。东苑里沿着墙根种下了一排高矮参差的柳树,此时大都萌出了小小的可爱的嫩芽,被暖融融的春风一吹,像要沿着枝条淌下新鲜的绿色来。

因戴着孝的缘故,秀凤近日去丝绸铺的次数是大大减少了。她闲暇时便爱独自在这小院里坐着,看着眼前满目的苍翠绿意,怔怔地出一回神。身边伺候的人都说,大少奶奶自打从娘家回来以后,便时常神思恍惚,似乎对亲家老爷的离世仍难以释怀。

秀凤并没有注意到旁人对她的种种议论,满心沉浸在自己的悔恨和羞愧之中。她恨恨地想,倘若那日没遇见罗杰,倘若自己意志坚定地拼死抵抗……可这念头刚冒了个头,唇上便一阵火烧火燎似的发烫,一颗心也是虚空地漂浮在腔子里,无处可以依托。

芳儿端着药碗来提醒她该给大少爷喝药了,秀凤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复一句:“有你伺候着就好了。”听着世惠的咳嗽声从里间不间断地传来,秀凤也不过皱了皱眉,转眼就将他抛到了脑后。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将几缕白茫茫的柳絮吹落到了石桌上,秀凤伸出手拈了起来,微微一撮便在两指间消融不见了,只留下一丝似有若无的酥痒,仿佛罗杰的指尖滑过她耳后肌肤的触感。

要不是听到了婆子的高声通传,秀凤竟未发觉程夫人正从东苑的垂花门下走进来。她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迎上前去给婆婆行了个礼。

程夫人的眼光像带着寒芒的刀刃一样刮过脸上,还未等她开口,秀凤便不自觉地红了脸。程夫人缓缓问道:“已经开春了,世惠怎么还咳得这样厉害?”

这些日子以来,秀凤甚至未曾留意世惠的咳疾是愈发严重还是有所缓解,此刻也只能随意找个借口搪塞:“或许是前几日受了寒凉,还未完全好起来。”

程夫人又问:“他这样咳个不停,你怎么不在里面伺候着?”

秀凤这下无可推脱,只能低声道:“娘,我知道错了,我这就进去。”

程夫人却喝住了她:“等一下!”待秀凤依言驻足,她淡淡地说道:“把你这身孝服换掉了再进去。”

秀凤一怔:“为什么?”

程夫人道:“你既然已为人妇,为父母披麻戴孝也该有个限度。先前我念你一片孝心才没说什么,但世惠身上带着病,你天天一身素白在他跟前转悠,岂非对他的康复大为不利?况且程泰祥的账目还指着你去管理,你要是穿着这身丧服到铺子里去,让往来客人见到了,恐怕也要心生忌讳。”

秀凤抿紧了唇:“可我爹过世还不到百日……”

程夫人口气中却是毫不通融:“你既有孝心,又何必在意是百日还是三年?自古出嫁从夫,眼下最最要紧的就是世惠的身体,其余事情皆可从权。”

程夫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原本站在一旁婆子立时会意,走上前来对着秀凤笑道:“大少奶奶,老奴伺候你回屋换衣服。”

见她们不容分说便要来拉扯自己,秀凤只觉得一阵羞愤,泪水不自禁地簌簌滚落下来。

程夫人却不为所动,只吩咐了一句:“你们好生侍候少奶奶,务必看着她将衣服换过了。”便拂袖往世惠屋内去了。

自从被迫除去孝服后,秀凤便一直郁郁寡欢。世惠见她容颜清减不少,拖着病体替她去程夫人那里说了一回情,岂料母亲在这件事上绝不肯让步,世惠也只得悻悻而归。而秀凤对此毫不知情,心里还有些埋怨世惠性子软弱,不肯为她讲话,对他愈加疏远起来。

这天秀凤刚从外面回来,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回头看时,见令娴快步追了上来——她顶着一头新烫的短卷发,衬得一张脸如满月般丰润:“大嫂又去观前街铺子了么”

秀凤点点头:“你今天回来得这样早。”她平日很少在白天见到令娴,听说她在东吴大学的教务办公室有份工作,每天一早就出了门,总要到傍晚时分才能到家。

令娴笑道:“下午学生放半天假,我在办公室横竖也是闲坐发呆,不如早点回来。”

秀凤轻轻嗯了一声,便不知再说什么好。两人默默并肩走了一段路,令娴突然扑哧笑出声来,秀凤不解道:“有什么好笑的事情么?”

令娴含笑道:“说起来我们是一家人,可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快半年了,彼此之间还是那么生分,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因而觉得有些滑稽。”

秀凤也笑了:“谁叫我们见面的时候总在娘的跟前,大家都不敢多说话,自然也熟悉不起来。”

令娴忽然凑近半步,小声问道:“大嫂,你今年几岁了?”

秀凤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答了。令娴她说出年龄,不由笑道:“我一直大嫂大嫂的叫着,没想到你比我还小一岁。不如往后我们各自叫名字吧,省得都跟戏文里的人物似的端着架子。”

没等秀凤答允下来,令娴已热络地挽住了她的胳膊:“我们从未促膝长谈过,趁今天时候还早,世淮也还没回来,你去我屋里坐坐吧。”

秀凤有些犹豫:“可快到世惠吃药的时辰了……”

令娴道:“大哥跟前又不缺伺候的人,你平日待他已经够尽心尽力的了,不差这一会儿工夫。咱们妯娌之间偶尔闲聊几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大哥必然不会见怪。”秀凤拗不过她,最终还是跟着去了。

世淮婚后,程夫人因自己早就搬去了西苑,原打算将正院五间房拨给他和令娴居住,但世淮坚辞不受,因此仍是住在之前的三间东厢房内。

令娴推门进来,便先将外面的丝绒大衣脱了,露出短袖素缎旗袍底下两条莹白的手臂。秀凤见她一身打扮非常时髦,眼里流露出几分羡慕,小声说道:“你这模样,倒像是《良友》画报里的电影明星。”

令娴笑道:“我看你才像仇英画里的工笔美人呢。”边说边踢掉了脚上穿的牛皮高跟鞋,换上居家的丝绸绣鞋,走过来坐在了秀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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