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遵循着程夫人的指示,秀凤只要在家就不得擅自撇下世惠不管,因此她虽觉得气闷,也只能陪坐在旁。世惠也不说话,两人相对无语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外间响起。

“大少爷,大少奶奶!大事不好啦!”惜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险些带倒了门口的青瓷梅瓶。

秀凤斥道:“站住了好好说话,急躁个什么!”

惜雯嗫嚅着道:“二少爷收拾了行李说要去投军,夫人已气得厥过去了一回……”

秀凤如遭棒喝,一颗心突突地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世惠急急道:“快叫人抬我去看看!”然而话音未落,只见秀凤的裙裾扫过门槛,已经飞快地向外奔了出去。

秀凤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着进了西苑,花厅内已乱作一团,各种哭声、叫声不绝于耳。秀凤额头微微冒出了汗,顾不得整理仪容,便快步跨入屋内,见程夫人已昏厥在榻上,被一群人团团包围着,而世淮和令娴正并排跪于榻前。

秀凤走上两步,见程夫人面色青灰,忙拉过梅馨低声问道:“叫了大夫没有?”

梅馨素日稳重的性子,此时也不禁慌了神,带着哭腔道:“叫了!叫了!但总要一会儿才能到,夫人看着不大好……”

秀凤略一思忖,果断道:“夫人平日有没有收藏的药物?像苏合香丸或安宫牛黄丸之类的?不管有什么,都先去找了来!”

梅馨眼前一亮,连声道:“有!有!我这就去找!”

秀凤又向徐嬷嬷嘱咐道:“去把周管家找来!你不要自己去,找个腿脚快的丫鬟传话。”徐嬷嬷受了命也出去了,秀凤这才坐到程夫人

榻前,低声唤道:“娘!”

连叫了几声,程夫人仍是双目紧闭。这时梅馨举着一个小瓷瓶从里间跑出来,口中叫道:“大少奶奶,药在这里!”

秀凤捏破瓶口蜡封,由梅馨帮着撬开程夫人的牙关,将一粒药丸塞到了她的舌下。忙完这一连串动作,她的心已经扑扑狂跳得厉害,转头见到世淮跪在地上,脸上又是自责,又是颓丧。她心底泛起一阵苦涩,轻声问道:“二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没等世淮开口答话,抬着世惠的软轿也进了门。

软轿刚越过门槛,世惠挣扎着便要扑下来。秀凤连忙迎上去,与一位嬷嬷一同搀扶住了他。世惠查看了一眼母亲的状况,转头举起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世淮,怒声斥责:“糊涂东西!你难道忘了程家世代以孝义传家?你怎敢把娘气成这个样子!”

“大哥——”世淮只叫了一声便说不下去了。令娴见状,忽然挺直了脊背,朗声说道:“大哥容我说句公道话!世淮他不是任性妄为的人!记得一二八那次,我跟世淮都还在学校里,亲眼见到奔赴前线的士兵,大都只是不足弱冠之年的孩子。老百姓跟在军车后面跑,将自己省吃俭用的米面扔上车,口里哭喊着好好打仗,将日本人赶出去!若真要依着世淮的心意,当年他便投笔从军去了,只是一直挂念着娘和你的身体,才迟迟没有下定这个决心。可如今两年过去了,不仅丢掉了河山没有恢复,民族危亡更是迫在眉睫。他是个热血的男儿,如何能坐视国家危难而不顾……”

令娴这番慷慨陈词还未来得及说完,榻上的程夫人忽然喉头一响,缓缓睁开眼来。众人见此情形,都扑了上去,世淮原本是跪着的,此时也顾不得了,猛地起身握住了母亲的手,哽咽道:“娘,儿子不孝……”

程夫人眼睫颤动,一滴浑浊的泪水自眼角流了下来:“你这逆子……我早知会有今日……”

听闻母亲这么说,世淮亦是心痛如绞。他踉跄着退开两步,屈膝砸在青砖上,向着母亲重重叩首。

世惠喝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跟娘收回那些混账话!”

世淮眼中带着泪,语气却是坚定不移:“大哥,我绝不收回我的话,国破家安在——”

世惠也被气急得剧烈咳嗽起来。秀凤扶着他在程夫人脚边坐下,低声劝慰道:“你先别急,让娘缓一缓再说。”

“大夫来了!”周景安的声音陡然在门外响起,随即引着大夫入内为程夫人诊治。众人皆屏息以待,而秀凤则让开身子,悄然躲到帐后。

那大夫是个白须白眉的老中医,细看了程夫人的面色,又伸出三指搭在她腕上,沉吟片刻之后道:“夫人的脉象急促,眼带赤色,乃是肝阳暴亢,引动了体内的痰火。可是有什么突发之事惊扰了夫人?”

梅馨抢着道:“郎中说得极是,快给我家夫人开个方子吧!”

那大夫闻到了苏合香丸的气息,拈着长须说道:“这苏合香丸虽能救急,却非对症之药。老夫另开一个平肝祛痰的方子吧。”梅馨立刻命小丫头奉上纸笔,待郎中写下药方后,便催着买药去了。

那大夫又道:“夫人得的是心病,除了需静养一段时日,还要注意不可悲怒过甚。你们都先退出去吧,我再给夫人施针缓解下头疼痰热的症状。”

众人依言鱼贯着退出房去,世淮却忍不住走上前,低低地叫了一声:“娘……”

世惠连忙喝止了他:“二弟,你还要胡说八道些什么!”

程夫人却在此时抬起手臂,气力衰弱地说道:“世惠,你不要气伤了身子……儿大不由娘,就由他去罢……”

世淮恍惚着走出门时,忽觉令娴的小指悄悄勾上了他的袖口。世淮心中一动,回头望向妻子,这是他们在谈恋爱时养成的小动作——每当言语不便时,令娴就会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已懂得了他的心意。

世淮以感激的目光投向令娴,却蓦然撞上来自另一个人的视线——秀凤单薄的身影孤独地立在廊柱的阴影下。从进门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逃避与他的对视,那双碧清的眼眸里闪烁着欲言又止的情愫,正哀哀地凝望着他。

世淮心头震动,猛然别过脸去的姿态显得有些狼狈。对她,他始终心怀愧疚。因他明知兄长沉疴难起,却还是同意了母亲提出的代兄迎亲的计划。他不是不知道,这无异于助纣为虐的行为,注定将一个无辜的年轻女子推入无望的深渊。然而他不敢往深里去想,原来走过船头时一瞬间的交眸,竟会隐藏着更深沉的牵绊。

令娴浑然未觉,只当丈夫的失态是出于自责和担忧。因此与他并肩走出西苑时,她将自己的手塞入他汗湿的掌心中,小声说道:“娘一定会没事的,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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