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秀凤原以为这个冬天自己肯定要守寡了,世惠却意外地捱过了年关,又半死不活地撑过了清明和端午。他蜷缩在锦被之下的身形日渐佝偻,偏生腔子里那口气始终如游丝般盘桓不去。他的存在就像卡在秀凤喉间的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生地将血腥味伴着眼泪一起吞进肚里。

世淮信守诺言,在参军前将令娴送去了北平的娘家。他这一走,不仅夺走了秀凤仅存的一点慰藉,似乎同时抽去了程夫人的主心骨。老太太从此失了雷厉风行的作风,将家里大半事务都交给了秀凤,由周景安协同处理。然而她又本着大权不可旁落的心理,每晚都要听秀凤报过一遍账后,才肯安然睡去。

如此一来,秀凤肩上的负担反而更重了,除了管理账目,还要应付老夫人的盘查。即便回到房里,世惠彻夜的咳嗽也让她寝食难安。累月的辛劳下,眼下熬出了两块青灰的颜色。

这天秀凤刚回到东苑,还没来得及用晚饭,菱枝便来传话说大少爷有请。秀凤问道:“他叫我做什么”

菱枝轻声道:“大少爷已经昏睡了好几天了。今天难得清醒些,便一直唤着少奶奶的名字,问他要什么却不肯说。”秀凤无奈,解下外袍就往世惠房里走去。

因世惠近来畏光,他的屋子里是不开电灯的,只留了几盏昏暗的油灯。在摇曳不定的微光下,秀凤看到仰面躺着的世惠,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欣喜的神色。

世惠用眼神示意秀凤走到床边来,秀凤却不敢靠近。他最近的模样愈发可怖了,垂死之相早已掩盖不住。要说秀凤刚进门那阵子,还能从他脸上看到几分未病时的清隽,现下就只剩下一具看了就让人害怕的人皮骷髅。在这张脸上眼不是眼,嘴不像嘴,不过是一个个出气的窟窿罢了。

世惠见秀凤踟蹰不前,心中也明白过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床顶雕花,胸膛里发出了一声带着蜂鸣的哀叹。

秀凤终究是不忍,缓步走到他床前,低声道:“你叫我做什么?”

世惠振作了下精神,哑着嗓子说道:“好几日没见到你了。你坐近些……跟我说说话。”

秀凤挨着床沿落座,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世惠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竟透出几分许久未见的清明,秀凤心里一阵慌乱,只恐他这是回光返照之相。

然而世惠刚一开口,便令她眉头蹙了起来:“秀凤,趁我现在还能说话,这是最后一次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婚?”

秀凤甚至都不愿接他的话茬,只说道:“你又说胡话了。”

世惠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只是以后,怕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秀凤霍然起身:“你还要这样说的话,我可要走了。”

世惠突然支起了身子道:“不,你坐下——我还有别的话说。”他语气格外郑重,秀凤只得又坐了回去。

世惠掩着唇剧烈呛咳起来,半晌才哑声道:“我想给菱枝一个名分,不知你意下如何?”

秀凤瞬间僵直了背,好半天才冷淡地说道:“这话你该去问娘,何必来问我?”

世惠低声道:“她老人家已有了允可,让我再问问你的意思。”

秀凤不禁发出一声冷笑:“你们要做贤主善仆只管做去,偏来假惺惺地问我做什么难道打量着我会做那个出头的恶人么”

世惠吃力地争辩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秀凤却不肯听:“我来的时候她就在你屋里了,也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思。你想收房也早就可以收了,何必要等到这个时候?倒让人觉得是我小肚鸡肠容不下人,不让你做那有情有义的君子!”

世惠颓然跌回枕上:“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是高兴,当我没说过就是了。”

秀凤猛地挑起长眉:“不!你既然开了口,我怎能不高兴?我这就亲口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她去!”说着便不顾世惠的阻拦,冲到门口大声叫起了菱枝的名字。

菱枝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惶恐:“少奶奶什么事叫我?”

秀凤面色铁青地向世惠一指:“你少爷要收你做姨太太呢,还不快过去磕头谢恩?”

菱枝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问道:“这...这是真的么?”

秀凤哼出一声冷笑:“千真万确!”

菱枝欢喜得立刻就向秀凤叩下头去,秀凤却闪身让到一边,不受她这一拜:“这是夫人和少爷的恩典,与我无关,仔细你的头磕错了地方。”

菱枝已顾不上她话中的讥讽之意,踉跄着扑向床头便给世惠磕起了头。秀凤虽退到了茜纱门帘之外,犹能听见青石地砖上一声又一声的砰砰作响,似乎将她那点自尊都砸碎在了地上。

菱枝进门那天,老太太推说犯了头风症没有现身,仪式便是直接在世惠的病榻旁举行的。

世惠已经好些天都坐不起身了,只能由秀凤代表着受了菱枝敬的茶。菱枝穿着绿袄红裙,温驯地跪在地上,将白瓷茶盏高举过头:“请奶奶喝茶。”

秀凤颤抖着手几乎接不住茶盏,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茶水送到嘴边啜了一口,却是一股从未品尝过的苦涩,从喉头一直流进了心里。

喜婆在旁说着些吉利话,秀凤望着跪在面前的菱枝,恍惚回到了父亲纳妾的那一日——命运轮回中,自己竟成了另一个玉芬。然而秀凤忽然不认命起来,她咬紧牙关,站起身将茶盏用力摔向地上。

“啪——”

茶水溅开一地,伴着清脆的白瓷碎裂声,众人霎时间

都被震撼住了。不仅菱枝面露惊恐,就连锦帐内的世惠也被震动了身躯,侧目向她望来。

茶盏破裂的瞬间,秀凤耳边蓦然响起程夫人说过的话:“秀凤一向最懂规矩,行事得体!”她觉得心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陡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在场之人都不曾见过大少奶奶这样的狂态,一时僵立原地,谁也不敢说话。秀凤笑到解了恨,便不再理会仪式尚未完结,踢开满地的碎瓷,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世惠是三个月后离世的,死在秀凤最恨他的时候。某一日凌晨,秀凤被菱枝骤然爆发的凄厉哭声惊醒,她拥着锦被翻身坐起,听着屋外脚步声纷沓而来,怔怔地出了神。窗外那一轮残月清冷地照在床头,仿佛映着她那颗逐渐冷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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