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当家权柄来路不正，秀凤便处处多留了心眼。她逐字研读程家祖训，确实找到了无子嗣女眷不得管家的条文，却也同时发现程家寡妇除了每月份例之外，年末还可领取一笔丝织作坊的花红分成。
秀凤心里十分清楚，无论世淮是生是死，她手中的财政大权都不过是握在掌心的流沙，此刻攥得再紧，早晚也会从指缝中溜走。
这日周景安带来了程府今年用度详单给秀凤过目：“按大少奶奶之前的吩咐，已照去年的用度减了三成。老夫人院里的丫鬟婆子们，自愿领钱走人的都已经遣散，少数几个执意留下的，也都安排在了别处干活。”
秀凤只瞥了一眼，便将单子推到一边，笑道：“先不忙这些个琐事。景安叔，我另有桩要紧事体，要先和你商量。”
她话里透着客气，周景安却不敢怠慢：“少奶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在下去做便是，商量二字可不敢当。”
秀凤道：“不，这件事情十分要紧，我年轻见识浅，哪敢独断专行？景安叔在程家已有二十年春秋，论资历这里没人比得上你，我自然要问过你的意见才敢下决断。”
听她这样说，周景安也不再推让：“少奶奶请说，但凡我心里有数，定当知无不言。”
秀凤心中虽早有了主意，真要说出口时却也有几分忐忑，唯恐惹得这位老管家嗤笑，因此斟酌半晌才敢启齿：“我想增加丝绸作坊的电力织机数量，你以为如何？”
周景安非但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不假思索地说道：“这是好事，老夫人在世时便动过这个念头。只是——”他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丝绸作坊是程家三房共有，经营上处处受到掣肘，推行起来可不容易。”
秀凤奇道：“但十七八年前分家的时候，作坊用的只可能是人力织机，那现在这些电机……”
周景安微笑道：“这便是老夫人的手腕了——原先十五间作坊的利润是三家平分的，后来夫人提议换电机，其余两房均不肯出钱。夫人索性自掏腰包，将大房当年全部分红和程泰祥六成利润全投了进去，这才陆陆续续从牙缝里省出来十五台电机。第一年投入生产，织出的丝绸数量就翻了两倍也不止，那两房看得眼馋起来，倒要来分一杯羹。大夫人便是以此为条件，才争得大房独占五成干股的局面。”
秀凤道：“既然有夫人前人栽树的典范，为何你又说推行起来不易？”
周景安叹道：“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他们也学得精了。现在二房老爷在香港开了银行户头存美钞，
三房老爷在上海公共租界炒地皮。只要三六九现钞到手，谁来管你作坊的死活？如今电价涨得厉害，加上国民政府加征的税项，若要大房独自承担购置新机的费用，只怕三五年都回不了本。”
秀凤沉吟道：“你说的都在理，但电力优于人力总是没有错的。老夫人当年都能有那样的远见，我们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定能想出个更稳妥的法子来。”
周景安也点头表示赞许，他搁下账簿，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另有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要禀大少奶奶——昨天二少奶奶亲临管事房，说要从公账支一笔钱……”
秀凤蹙起眉头：“她要用钱，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反倒去问你？”
周景安干笑了两声：“这个我可就不清楚了。但二少奶奶朝我抱怨了几句，说自从你削减了府里的开支用度，她手头就紧巴巴的，竟连三五百应急的闲钱都凑不出来。我瞧她说得实在恳切，便先预支了五百块给她。”
秀凤已经有一阵没跟令娴说过话了，不知她为什么突然花钱如此大手大脚，便道：“这次给了她的就算了。下回她要是再找你要钱，你别急着答应，让她来找我便是。”
周景安笑道：“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大少奶奶既然想购进新机，或许不用等着她来找你，你可以先去见她。”
他的话瞬间点醒了秀凤——令娴虽从不过问家中账目，但她是世淮之妻，如今程家名正言顺的当家夫人，自己若不先与她达成一致，如何能在二房三房面前说得上话？秀凤颊上泛起了两片红霞，轻声说道：“是我疏忽了，多谢景安叔提点。”
时隔一年有余，秀凤再次踏进了正房大院。令娴所在的东厢房门扉紧闭，四下里静谧无声。秀凤上前叩响了门，听到燕儿拖沓的脚步声从里间响起：“谁这么不识趣？偏赶这时候扰人休息……”
秀凤屏息静立：“是我！”
燕儿听出秀凤的声音，连忙过来开了门，脸上已堆起了殷勤的笑：“原来是大少奶奶来了，刚才怪我无礼了。”
秀凤并不以为意：“你家小姐呢？”
燕儿小声道：“小姐还在午睡……”话未说完，屋内已传出令娴的声音：“燕儿，我醒了，快请大少奶奶进屋说话吧。”
燕儿忙将秀凤请进了屋里落座。不多一会儿，令娴就披着奶白色的绸缎睡袍，趿拉着法兰绒拖鞋从内间出来了。她边走边将乱蓬蓬的卷发绾至脑后，潮红的面颊透出几分海棠春睡的慵懒。
见秀凤盯着她看，令娴竟有些羞涩起来：“我这不修边幅的样子，让你看笑话了。”
秀凤此时仍是一身粗麻布衣的重孝，见令娴云鬓偏斜、眸光流转的娇容，心底难免生出些妒意来：“我听旁人说你前些日子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令娴点头道：“只是伤风感冒而已，早已痊愈了。”说着往秀凤身侧的椅子斜身坐了下去。
秀凤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沉默片刻才又问道：“二弟近来可有消息了？”
令娴眉头轻蹙：“别提了，这些日子他一直被东征西调的。前天好容易跟他通上电话，说马上又要开往西南剿匪，这一去又得好几个月没有音讯。”
秀凤正想着如何跟她提起购置电机的事情，令娴却忽地伸手握住了她，柔声道：“秀凤，我有件为难的事情需要你帮助，却不知怎生开口才好。”
秀凤感受到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掌心温度，又见她双眸晶亮如水，在长长的睫毛下闪烁着奇异的神采，心头猝然收紧，脱口而出道：“你……你怀孕了？”
秀凤心里十分清楚，无论世淮是生是死，她手中的财政大权都不过是握在掌心的流沙，此刻攥得再紧，早晚也会从指缝中溜走。
这日周景安带来了程府今年用度详单给秀凤过目：“按大少奶奶之前的吩咐，已照去年的用度减了三成。老夫人院里的丫鬟婆子们，自愿领钱走人的都已经遣散，少数几个执意留下的，也都安排在了别处干活。”
秀凤只瞥了一眼，便将单子推到一边，笑道：“先不忙这些个琐事。景安叔，我另有桩要紧事体，要先和你商量。”
她话里透着客气，周景安却不敢怠慢：“少奶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在下去做便是，商量二字可不敢当。”
秀凤道：“不，这件事情十分要紧，我年轻见识浅，哪敢独断专行？景安叔在程家已有二十年春秋，论资历这里没人比得上你，我自然要问过你的意见才敢下决断。”
听她这样说，周景安也不再推让：“少奶奶请说，但凡我心里有数，定当知无不言。”
秀凤心中虽早有了主意，真要说出口时却也有几分忐忑，唯恐惹得这位老管家嗤笑，因此斟酌半晌才敢启齿：“我想增加丝绸作坊的电力织机数量，你以为如何？”
周景安非但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不假思索地说道：“这是好事，老夫人在世时便动过这个念头。只是——”他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丝绸作坊是程家三房共有，经营上处处受到掣肘，推行起来可不容易。”
秀凤奇道：“但十七八年前分家的时候，作坊用的只可能是人力织机，那现在这些电机……”
周景安微笑道：“这便是老夫人的手腕了——原先十五间作坊的利润是三家平分的，后来夫人提议换电机，其余两房均不肯出钱。夫人索性自掏腰包，将大房当年全部分红和程泰祥六成利润全投了进去，这才陆陆续续从牙缝里省出来十五台电机。第一年投入生产，织出的丝绸数量就翻了两倍也不止，那两房看得眼馋起来，倒要来分一杯羹。大夫人便是以此为条件，才争得大房独占五成干股的局面。”
秀凤道：“既然有夫人前人栽树的典范，为何你又说推行起来不易？”
周景安叹道：“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他们也学得精了。现在二房老爷在香港开了银行户头存美钞，
三房老爷在上海公共租界炒地皮。只要三六九现钞到手，谁来管你作坊的死活？如今电价涨得厉害，加上国民政府加征的税项，若要大房独自承担购置新机的费用，只怕三五年都回不了本。”
秀凤沉吟道：“你说的都在理，但电力优于人力总是没有错的。老夫人当年都能有那样的远见，我们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定能想出个更稳妥的法子来。”
周景安也点头表示赞许，他搁下账簿，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另有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要禀大少奶奶——昨天二少奶奶亲临管事房，说要从公账支一笔钱……”
秀凤蹙起眉头：“她要用钱，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反倒去问你？”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周景安干笑了两声：“这个我可就不清楚了。但二少奶奶朝我抱怨了几句，说自从你削减了府里的开支用度，她手头就紧巴巴的，竟连三五百应急的闲钱都凑不出来。我瞧她说得实在恳切，便先预支了五百块给她。”
秀凤已经有一阵没跟令娴说过话了，不知她为什么突然花钱如此大手大脚，便道：“这次给了她的就算了。下回她要是再找你要钱，你别急着答应，让她来找我便是。”
周景安笑道：“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大少奶奶既然想购进新机，或许不用等着她来找你，你可以先去见她。”
他的话瞬间点醒了秀凤——令娴虽从不过问家中账目，但她是世淮之妻，如今程家名正言顺的当家夫人，自己若不先与她达成一致，如何能在二房三房面前说得上话？秀凤颊上泛起了两片红霞，轻声说道：“是我疏忽了，多谢景安叔提点。”
时隔一年有余，秀凤再次踏进了正房大院。令娴所在的东厢房门扉紧闭，四下里静谧无声。秀凤上前叩响了门，听到燕儿拖沓的脚步声从里间响起：“谁这么不识趣？偏赶这时候扰人休息……”
秀凤屏息静立：“是我！”
燕儿听出秀凤的声音，连忙过来开了门，脸上已堆起了殷勤的笑：“原来是大少奶奶来了，刚才怪我无礼了。”
秀凤并不以为意：“你家小姐呢？”
燕儿小声道：“小姐还在午睡……”话未说完，屋内已传出令娴的声音：“燕儿，我醒了，快请大少奶奶进屋说话吧。”
燕儿忙将秀凤请进了屋里落座。不多一会儿，令娴就披着奶白色的绸缎睡袍，趿拉着法兰绒拖鞋从内间出来了。她边走边将乱蓬蓬的卷发绾至脑后，潮红的面颊透出几分海棠春睡的慵懒。
见秀凤盯着她看，令娴竟有些羞涩起来：“我这不修边幅的样子，让你看笑话了。”
秀凤此时仍是一身粗麻布衣的重孝，见令娴云鬓偏斜、眸光流转的娇容，心底难免生出些妒意来：“我听旁人说你前些日子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令娴点头道：“只是伤风感冒而已，早已痊愈了。”说着往秀凤身侧的椅子斜身坐了下去。
秀凤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沉默片刻才又问道：“二弟近来可有消息了？”
令娴眉头轻蹙：“别提了，这些日子他一直被东征西调的。前天好容易跟他通上电话，说马上又要开往西南剿匪，这一去又得好几个月没有音讯。”
秀凤正想着如何跟她提起购置电机的事情，令娴却忽地伸手握住了她，柔声道：“秀凤，我有件为难的事情需要你帮助，却不知怎生开口才好。”
秀凤感受到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掌心温度，又见她双眸晶亮如水，在长长的睫毛下闪烁着奇异的神采，心头猝然收紧，脱口而出道：“你……你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