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之后十数日间，程夫人多半时候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偶有片刻神志清醒，就直勾勾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令娴知道她在等世淮回来，也是心急如焚，然而拍出了十几封加急电报，都如石沉大海般杳无回音。面对程夫人期冀的目光，令娴深感惭愧，后面竟不敢往她房里去了。
等程夫人渐渐明白过来时，支撑她的最后一点信念也随之垮塌了。她整个人如同熬干了灯油的烛火，只剩下些微弱的光亮，仿佛随时一阵风来就会熄灭。秀凤捧着药盏侍立床前，看她一日日地衰弱下去，心中很不是滋味，偏又束手无策。
时值岁末年关，虽然程夫人性命垂危，为了讨个彩头，程府各处屋檐下还是稀稀落落地挂上了大红
的灯笼。秀凤透过雕着福字的窗棂花格向外望去，见这红色衬在皑皑的白雪之上，似乎鲜艳得过于刺目了。
大年三十这天，当多宝阁上的黄铜钟摆撞出十一声颤响，程夫人喉间忽然滚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秀凤正想凑上前听个仔细，却发现程夫人眼睛陡然直了，惨白着脸伸出一只手，抓向面前的虚空。秀凤惊骇得缩回了身子，菱枝却在此时扑了上去，抱住老夫人僵直的手臂，放声大哭起来。
老夫人的丧仪持续了整个正月，屋檐上落了雪又化掉。出殡那日，院里一株老梨树一夜之间突然爆出了满枝娇蕊，一团团、一簇簇的压满枝头，冷不丁瞧去，倒像又落了一树的雪。秀凤摘下一朵比在鬓边，这花瓣薄如蝉翼，琉璃似的晶莹剔透，衬得她头上戴孝的白花成了团泛黄的腌臜棉絮。
东苑那几扇尘封许久的槛窗也打开了，秀凤听见两个小丫头蹲在屋角拾掇世惠的遗物，各种青瓷药罐儿、玻璃药盏儿叮叮铮铮地碰撞出清脆声响，每响一记，都像是往她心上凿开一道新的裂痕。
依照秀凤的吩咐，仆佣们将世惠的书册衣衫尽数清出去烧了，只留了几本读书时的笔记给菱枝做纪念。经年累月的药味已经渗进了这屋里的每一寸布幔，因此连幔帐衾枕也要一并烧去。青烟缭绕了三日，这座小院终于又渐渐沉寂了下去。
不久玉芬来信，说是秀月已经和鲁彦定下了亲，等到年底志坤丧期届满，就会为他们操办婚事。只是秀凤戴孝之身，自然是不便去的。秀凤冷笑着将信扔进了脚下的铜火盆，转头吩咐桂香：“天气转热了，将这火盆收走吧。”
老夫人故去后，原先屋里伺候的丫头和粗使的婆子大都打发去了别处。梅馨将正屋锁了起来，只许婆子们在院落里打扫。这一日，两个婆子抱着笤帚倚在门廊边闲话，其中一个说道：“我听说，二少奶奶也一病不起了，好几日都没出过房门。”
另一个不屑地回道：“咱这位二奶奶呀，读的虽是洋书，身子骨倒是娇贵。往日晨昏定省都要躲懒，这会儿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也不知做给谁看——”她边说边拿眼睛往四下扫着，突然住了口。
只见影壁后转出了一个素白身影，正是秀凤，她端端正正地站在垂花门下，面上含笑，语气却不容置疑：“二位嬷嬷，请将老太太的房门打开，让我进去。”
等到梅馨怀揣着钥匙，气喘吁吁地赶到老夫人院内时，周景安已经先到了一步，正坐在廊下与秀凤说着话。见她进来，便施施然站起了身，笑道：“梅姑娘，大少奶奶等你这串钥匙，等得都望穿秋水了。”
梅馨取出钥匙，却不第一时间去开门，反而面露难色：“少奶奶，有一句话本不该由我来讲，请你莫见怪。”
秀凤语气温和：“这些年你侍奉老夫人最是尽心，没什么不该说的。”
梅馨道：“那日在老夫人床前，她将钥匙塞到你手里是我亲眼瞧见的。大少奶奶你料理家中账目也有一阵子了，原本这都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情，只是——只是——”
秀凤问道：“只是什么？”
梅馨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只是按程家祖制，只有男子可以当家。除非家中没有成年男子，才能轮到有子嗣的主母执掌中馈。其余人等——都不可以——”
秀凤以前从未听说过这种说辞，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在场的三人中，有两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周景安，只是梅馨的眼光是带着求助的哀恳，而秀凤的眼光则是淬着怀疑的质问。
周景安泰然自若地一笑：“梅姑娘，你说程家有这样的祖制，确实不错。可眼下的情形是夫人骤然仙逝，二少爷从军在外、音讯断绝。此刻如果不由大少奶奶当家，我倒想问问梅姑娘有什么两全的良策？”
梅馨涨红了脸：“我一个奴婢，能有什么良策？只不过按着主子的指示办事罢了。”
周景安笑道：“那不就是了。眼下我们既未收到别的指示，而夫人弥留之际将钥匙交到少奶奶手里，却是大家都瞧在眼里的。我们若不照着办，那不就是以下犯上的僭越之举吗？”
秀凤默默在旁听着，周景安看似每句话都在维护她，却让人心安不起来。在她通往程家当家人的道路上，居然存在这样大的漏洞，而他过去却未曾对自己提及一言，也不知是程夫人的授意，还是他的自作主张。
梅馨却已经屈服在他的巧舌如簧之下，顺从地从荷包内取出钥匙，打开了挂在门上的黄铜大锁。随着门轴的吱呀转动声，两扇雕花门扉被向内推开，周景安微微欠身，正要引着秀凤往屋里走去，她却停步不前，双目定定地望向他：“景安叔，程家祖制既然不允许无子嗣的女子当家，我倒想知道，倘若二弟明日便为国战死沙场，到时候程府这满门的寡妇该如何自处？”
周景安饶是老奸巨猾，也被她这直截了当的问题噎得说不出话来，稍顿了片刻，才拈着须笑道：“少奶奶这是哪里的话？二少爷福泽深厚，定能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秀凤抬手制止了他：“此时此刻，你只要据实以答，不必再讲那些无用的漂亮话。”
周景安叹了口气，声音陡然低沉了下去：“若老天不开眼，真有那么一天——你和姨奶奶，二少奶奶仍可按月领取分例，颐养天年。但程家大房名下的田宅、店铺和作坊，却都要传到二房和三房老爷那里去了。”
秀凤抿了抿嘴，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便昂着头走进了堆满账册的房间。
等程夫人渐渐明白过来时，支撑她的最后一点信念也随之垮塌了。她整个人如同熬干了灯油的烛火，只剩下些微弱的光亮，仿佛随时一阵风来就会熄灭。秀凤捧着药盏侍立床前，看她一日日地衰弱下去，心中很不是滋味，偏又束手无策。
时值岁末年关，虽然程夫人性命垂危，为了讨个彩头，程府各处屋檐下还是稀稀落落地挂上了大红
的灯笼。秀凤透过雕着福字的窗棂花格向外望去，见这红色衬在皑皑的白雪之上，似乎鲜艳得过于刺目了。
大年三十这天，当多宝阁上的黄铜钟摆撞出十一声颤响，程夫人喉间忽然滚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秀凤正想凑上前听个仔细，却发现程夫人眼睛陡然直了，惨白着脸伸出一只手，抓向面前的虚空。秀凤惊骇得缩回了身子，菱枝却在此时扑了上去，抱住老夫人僵直的手臂，放声大哭起来。
老夫人的丧仪持续了整个正月，屋檐上落了雪又化掉。出殡那日，院里一株老梨树一夜之间突然爆出了满枝娇蕊，一团团、一簇簇的压满枝头，冷不丁瞧去，倒像又落了一树的雪。秀凤摘下一朵比在鬓边，这花瓣薄如蝉翼，琉璃似的晶莹剔透，衬得她头上戴孝的白花成了团泛黄的腌臜棉絮。
东苑那几扇尘封许久的槛窗也打开了，秀凤听见两个小丫头蹲在屋角拾掇世惠的遗物，各种青瓷药罐儿、玻璃药盏儿叮叮铮铮地碰撞出清脆声响，每响一记，都像是往她心上凿开一道新的裂痕。
依照秀凤的吩咐，仆佣们将世惠的书册衣衫尽数清出去烧了，只留了几本读书时的笔记给菱枝做纪念。经年累月的药味已经渗进了这屋里的每一寸布幔，因此连幔帐衾枕也要一并烧去。青烟缭绕了三日，这座小院终于又渐渐沉寂了下去。
不久玉芬来信，说是秀月已经和鲁彦定下了亲，等到年底志坤丧期届满，就会为他们操办婚事。只是秀凤戴孝之身，自然是不便去的。秀凤冷笑着将信扔进了脚下的铜火盆，转头吩咐桂香：“天气转热了，将这火盆收走吧。”
老夫人故去后，原先屋里伺候的丫头和粗使的婆子大都打发去了别处。梅馨将正屋锁了起来，只许婆子们在院落里打扫。这一日，两个婆子抱着笤帚倚在门廊边闲话，其中一个说道：“我听说，二少奶奶也一病不起了，好几日都没出过房门。”
另一个不屑地回道：“咱这位二奶奶呀，读的虽是洋书，身子骨倒是娇贵。往日晨昏定省都要躲懒，这会儿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也不知做给谁看——”她边说边拿眼睛往四下扫着，突然住了口。
只见影壁后转出了一个素白身影，正是秀凤，她端端正正地站在垂花门下，面上含笑，语气却不容置疑：“二位嬷嬷，请将老太太的房门打开，让我进去。”
等到梅馨怀揣着钥匙，气喘吁吁地赶到老夫人院内时，周景安已经先到了一步，正坐在廊下与秀凤说着话。见她进来，便施施然站起了身，笑道：“梅姑娘，大少奶奶等你这串钥匙，等得都望穿秋水了。”
梅馨取出钥匙，却不第一时间去开门，反而面露难色：“少奶奶，有一句话本不该由我来讲，请你莫见怪。”
秀凤语气温和：“这些年你侍奉老夫人最是尽心，没什么不该说的。”
梅馨道：“那日在老夫人床前，她将钥匙塞到你手里是我亲眼瞧见的。大少奶奶你料理家中账目也有一阵子了，原本这都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情，只是——只是——”
秀凤问道：“只是什么？”
梅馨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只是按程家祖制，只有男子可以当家。除非家中没有成年男子，才能轮到有子嗣的主母执掌中馈。其余人等——都不可以——”
秀凤以前从未听说过这种说辞，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在场的三人中，有两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周景安，只是梅馨的眼光是带着求助的哀恳，而秀凤的眼光则是淬着怀疑的质问。
周景安泰然自若地一笑：“梅姑娘，你说程家有这样的祖制，确实不错。可眼下的情形是夫人骤然仙逝，二少爷从军在外、音讯断绝。此刻如果不由大少奶奶当家，我倒想问问梅姑娘有什么两全的良策？”
梅馨涨红了脸：“我一个奴婢，能有什么良策？只不过按着主子的指示办事罢了。”
周景安笑道：“那不就是了。眼下我们既未收到别的指示，而夫人弥留之际将钥匙交到少奶奶手里，却是大家都瞧在眼里的。我们若不照着办，那不就是以下犯上的僭越之举吗？”
秀凤默默在旁听着，周景安看似每句话都在维护她，却让人心安不起来。在她通往程家当家人的道路上，居然存在这样大的漏洞，而他过去却未曾对自己提及一言，也不知是程夫人的授意，还是他的自作主张。
梅馨却已经屈服在他的巧舌如簧之下，顺从地从荷包内取出钥匙，打开了挂在门上的黄铜大锁。随着门轴的吱呀转动声，两扇雕花门扉被向内推开，周景安微微欠身，正要引着秀凤往屋里走去，她却停步不前，双目定定地望向他：“景安叔，程家祖制既然不允许无子嗣的女子当家，我倒想知道，倘若二弟明日便为国战死沙场，到时候程府这满门的寡妇该如何自处？”
周景安饶是老奸巨猾，也被她这直截了当的问题噎得说不出话来，稍顿了片刻，才拈着须笑道：“少奶奶这是哪里的话？二少爷福泽深厚，定能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秀凤抬手制止了他：“此时此刻，你只要据实以答，不必再讲那些无用的漂亮话。”
周景安叹了口气，声音陡然低沉了下去：“若老天不开眼，真有那么一天——你和姨奶奶，二少奶奶仍可按月领取分例，颐养天年。但程家大房名下的田宅、店铺和作坊，却都要传到二房和三房老爷那里去了。”
秀凤抿了抿嘴，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便昂着头走进了堆满账册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