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转眼到了腊月头上，一场鹅毛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似乎预兆着来年的丰收。而世淮的军靴声重又在西苑响起，在身后留下一串迤逦的脚印。
程夫人由菱枝陪着坐在抱厦下赏雪，身边围了一圈烧得热热的铜胎炭火盆。世淮脱下手套握住母亲的手，笑道：“请姨太太说句公道话，娘这气色，看起来是不是比我红润得多了？”
菱枝不敢接话，只含糊应了一声。程夫人抬起手，为世淮掸去肩章上的雪珠子，哑声道：“看你又瘦了——也黑了好些——”
世淮笑道：“还是黑些好，要是还像从前那般文弱，就怕镇不住那帮老兵油子。”
“荒谬！”程夫人陡然挺直佝偻的脊背，反驳道，“程家祖上出过七位进士、两位翰林，哪个不是进可上阵杀敌，退可运筹帷幄？我们家从未有过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她带着傲然的神色说出这番话时，又恢复了几分往日执掌中馈的威风来。然而仅仅一瞬间之后，当她念及自己早逝的长子，仍然只是那个颓然无助的老母亲。
世淮看出了母亲眼中的哀伤，也只能装作不见，笑着岔开话题：“娘，今晚上吃什么？儿子在外面待得久了，竟特别想念家里饭菜的味道。”
程夫人闻言精神抖擞了几分，直起身子叫起了梅馨。待梅馨应声上前时，程夫人便向她吩咐道：“让厨房加一道松鼠鳜鱼、一道母油船鸭，再去松鹤楼买些二少爷爱吃的枣泥拉糕，三山馆的荷叶粉蒸肉做得也好——”
世淮笑着打断道：“够了，够了，统共五副碗筷，酒菜倒要摆满一桌子。”
程夫人仍嫌席面不够丰盛，还要再添几道本地风味的小菜。令娴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扯了扯世淮的衣袖，将他拉到一旁小声问道：“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世淮也放低了声音，唯恐被母亲听到：“七点准时开拔，怎么样半夜也该从家里走了。”
令娴眼眶泛了红，却不敢在程夫人面前流露出来，只好咬紧了下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世淮为妻子掖了掖衣领，柔声说道：“娘的身子既然好些了，你要是觉得呆在这儿太过憋闷，仍可回北平或上海去，不必为我委曲求全。”
令娴皱眉道：“可你统共就这几天探亲假，我如果不留在这里，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一面。”
世淮低笑道：“顾小姐原是妇女解放的先锋，如今为我守在这深宅大院中，倒成了我的罪过。”
令娴嗔道：“你还取笑我？”她攥紧了拳头，原本要落在世淮的胸口，却顾及程夫人和菱枝从旁射来的眼光，只得悻悻收进了袖笼中，“晚上我送你去火车站。”
世淮原想婉拒：“晚上天冷——”见妻子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眼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好，我俩悄悄从角门走，不要惊动了别人。明天在母亲面前，还要劳你替我应付几句。”
世淮走后第七天，半夜里秀凤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喜鹊带着哭腔隔着门喊道：“大少奶奶快来！夫人跌了一跤，已起不来身了！”
秀凤住得离西苑最远，等她穿过重重回廊匆匆赶到时，只见程夫人屋里灯火通明，床前已经围满了人。她拨开正在抽泣的众人，才见到卧榻上的程夫人面皮蜡黄，口角歪斜，半边身子已瘫软如泥，分明便是中风偏瘫之症。
程夫人喉间嗬嗬作响，吃力地说道：“淮——淮——”令娴会意，连忙道：“娘，我已派人给世淮发了电报，一定催他尽快赶回来！”
程夫人点点头，又转头望向秀凤。秀凤立刻迎了上去，跪在床边脚踏上，双手握住程夫人的手，柔顺地说道：“娘，我在这里。”
程夫人已说不出话来，浑浊的眼珠如同蒙着一层灰翳，迟缓地从秀凤脸上转过，似乎是想辨认她的模样。
秀凤回身不见梅馨，便向徐嬷嬷询问情由，徐嬷嬷嗫嚅道：“今晚是梅姑娘守夜，不知怎么地睡了过去，没看见夫人从床上摔了下来。她吓破了胆，这会儿正在祠堂外面跪着呢。”
秀凤压低嗓音斥道：“去叫她回来！眼下这个时候，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处理，她光跪在那里有什么用？”徐嬷嬷慌忙答应着，快步出去了。
突然秀凤手上陡然一紧，见是程夫人五指扣上了她的掌心，连忙俯身到她嘴边：“娘，你有什么吩咐？”
程夫人艰难地挪动尚能活动的右臂，颤巍巍探向枕底。秀凤帮着从枕头下抽出个系着铜环的钥匙串，不解地望向身边众人：“这是什么”
这时梅馨也赶了过来，面上泪痕未干，见此情景便插口说道：“这是账本柜子的钥匙。”
秀凤又问程夫人：“娘，你想看哪本账簿？媳妇差人去取。”
程夫人的手指勾住了钥匙上的铜环，却一个劲地往她掌心里塞。秀凤登时醒悟过来，握着钥匙的手轻轻颤抖了起来。
梅馨在旁看得明白，忽然屈膝跪下了：“大少奶奶，夫人这是要把阖家的账簿都交给你掌管。”
霎时间，这房内的数十道目光如冷箭齐射向秀凤脸上。她强作镇定，仍将钥匙往程夫人手中推去：“娘，我跟景安叔自会料理好家中的账目。你且宽心养病，待身子好些了，再听我们向你细细禀报。”
程夫人显出油尽灯枯般的疲态，也不再坚持什么，往枕上一靠，闭眼睡了过去。秀凤安排好了值夜的人手，便遣散余下众人回去休息。
她见令娴满面愁容坐在窗边，正要劝她回房，令娴却拉着她往角落里走，悄声道：“世淮已随部队去了华北协防，眼下不知身在何处。我虽发了电报，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人。”
秀凤只能出言安慰：“我瞧娘的样子，总归还能再撑几日，你也不用过于着急了。”
令娴忧心忡忡地说道：“他素来孝心甚重，万一见不到娘最后一面，恐怕会抱憾终身。”
秀凤却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冷笑——好个忠孝难两全！他若真想当个孝子贤孙，就不该先抛祖宗家业、再弃病重老母，只为成全自己马革裹尸的个人理想！这个念头蓦的涌上来，竟颠破了世淮在她心目中一贯完美无缺的形象，连秀凤自己也是大吃一惊。
当然这样的话也是不便宣之于口的，秀凤又宽慰了令娴几句，便与她各自回房歇息去了。好在这一夜程夫人终是平安熬了过去，再没出什么岔子。
程夫人由菱枝陪着坐在抱厦下赏雪，身边围了一圈烧得热热的铜胎炭火盆。世淮脱下手套握住母亲的手，笑道：“请姨太太说句公道话，娘这气色，看起来是不是比我红润得多了？”
菱枝不敢接话，只含糊应了一声。程夫人抬起手，为世淮掸去肩章上的雪珠子，哑声道：“看你又瘦了——也黑了好些——”
世淮笑道：“还是黑些好，要是还像从前那般文弱，就怕镇不住那帮老兵油子。”
“荒谬！”程夫人陡然挺直佝偻的脊背，反驳道，“程家祖上出过七位进士、两位翰林，哪个不是进可上阵杀敌，退可运筹帷幄？我们家从未有过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她带着傲然的神色说出这番话时，又恢复了几分往日执掌中馈的威风来。然而仅仅一瞬间之后，当她念及自己早逝的长子，仍然只是那个颓然无助的老母亲。
世淮看出了母亲眼中的哀伤，也只能装作不见，笑着岔开话题：“娘，今晚上吃什么？儿子在外面待得久了，竟特别想念家里饭菜的味道。”
程夫人闻言精神抖擞了几分，直起身子叫起了梅馨。待梅馨应声上前时，程夫人便向她吩咐道：“让厨房加一道松鼠鳜鱼、一道母油船鸭，再去松鹤楼买些二少爷爱吃的枣泥拉糕，三山馆的荷叶粉蒸肉做得也好——”
世淮笑着打断道：“够了，够了，统共五副碗筷，酒菜倒要摆满一桌子。”
程夫人仍嫌席面不够丰盛，还要再添几道本地风味的小菜。令娴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扯了扯世淮的衣袖，将他拉到一旁小声问道：“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世淮也放低了声音，唯恐被母亲听到：“七点准时开拔，怎么样半夜也该从家里走了。”
令娴眼眶泛了红，却不敢在程夫人面前流露出来，只好咬紧了下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世淮为妻子掖了掖衣领，柔声说道：“娘的身子既然好些了，你要是觉得呆在这儿太过憋闷，仍可回北平或上海去，不必为我委曲求全。”
令娴皱眉道：“可你统共就这几天探亲假，我如果不留在这里，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一面。”
世淮低笑道：“顾小姐原是妇女解放的先锋，如今为我守在这深宅大院中，倒成了我的罪过。”
令娴嗔道：“你还取笑我？”她攥紧了拳头，原本要落在世淮的胸口，却顾及程夫人和菱枝从旁射来的眼光，只得悻悻收进了袖笼中，“晚上我送你去火车站。”
世淮原想婉拒：“晚上天冷——”见妻子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眼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好，我俩悄悄从角门走，不要惊动了别人。明天在母亲面前，还要劳你替我应付几句。”
世淮走后第七天，半夜里秀凤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喜鹊带着哭腔隔着门喊道：“大少奶奶快来！夫人跌了一跤，已起不来身了！”
秀凤住得离西苑最远，等她穿过重重回廊匆匆赶到时，只见程夫人屋里灯火通明，床前已经围满了人。她拨开正在抽泣的众人，才见到卧榻上的程夫人面皮蜡黄，口角歪斜，半边身子已瘫软如泥，分明便是中风偏瘫之症。
程夫人喉间嗬嗬作响，吃力地说道：“淮——淮——”令娴会意，连忙道：“娘，我已派人给世淮发了电报，一定催他尽快赶回来！”
程夫人点点头，又转头望向秀凤。秀凤立刻迎了上去，跪在床边脚踏上，双手握住程夫人的手，柔顺地说道：“娘，我在这里。”
程夫人已说不出话来，浑浊的眼珠如同蒙着一层灰翳，迟缓地从秀凤脸上转过，似乎是想辨认她的模样。
秀凤回身不见梅馨，便向徐嬷嬷询问情由，徐嬷嬷嗫嚅道：“今晚是梅姑娘守夜，不知怎么地睡了过去，没看见夫人从床上摔了下来。她吓破了胆，这会儿正在祠堂外面跪着呢。”
秀凤压低嗓音斥道：“去叫她回来！眼下这个时候，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处理，她光跪在那里有什么用？”徐嬷嬷慌忙答应着，快步出去了。
突然秀凤手上陡然一紧，见是程夫人五指扣上了她的掌心，连忙俯身到她嘴边：“娘，你有什么吩咐？”
程夫人艰难地挪动尚能活动的右臂，颤巍巍探向枕底。秀凤帮着从枕头下抽出个系着铜环的钥匙串，不解地望向身边众人：“这是什么”
这时梅馨也赶了过来，面上泪痕未干，见此情景便插口说道：“这是账本柜子的钥匙。”
秀凤又问程夫人：“娘，你想看哪本账簿？媳妇差人去取。”
程夫人的手指勾住了钥匙上的铜环，却一个劲地往她掌心里塞。秀凤登时醒悟过来，握着钥匙的手轻轻颤抖了起来。
梅馨在旁看得明白，忽然屈膝跪下了：“大少奶奶，夫人这是要把阖家的账簿都交给你掌管。”
霎时间，这房内的数十道目光如冷箭齐射向秀凤脸上。她强作镇定，仍将钥匙往程夫人手中推去：“娘，我跟景安叔自会料理好家中的账目。你且宽心养病，待身子好些了，再听我们向你细细禀报。”
程夫人显出油尽灯枯般的疲态，也不再坚持什么，往枕上一靠，闭眼睡了过去。秀凤安排好了值夜的人手，便遣散余下众人回去休息。
她见令娴满面愁容坐在窗边，正要劝她回房，令娴却拉着她往角落里走，悄声道：“世淮已随部队去了华北协防，眼下不知身在何处。我虽发了电报，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人。”
秀凤只能出言安慰：“我瞧娘的样子，总归还能再撑几日，你也不用过于着急了。”
令娴忧心忡忡地说道：“他素来孝心甚重，万一见不到娘最后一面，恐怕会抱憾终身。”
秀凤却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冷笑——好个忠孝难两全！他若真想当个孝子贤孙，就不该先抛祖宗家业、再弃病重老母，只为成全自己马革裹尸的个人理想！这个念头蓦的涌上来，竟颠破了世淮在她心目中一贯完美无缺的形象，连秀凤自己也是大吃一惊。
当然这样的话也是不便宣之于口的，秀凤又宽慰了令娴几句，便与她各自回房歇息去了。好在这一夜程夫人终是平安熬了过去，再没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