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时针刚指过一点,令娴便急不可耐地坐上汽车,在周景安的陪同下直奔火车站而去。秀凤独自坐在正厅外的天井中,听着汽车引擎声逐渐驶远,心头怅然若失。

若要拿世淮的半生颠沛换取她在程家的大权在握,她自问做不到如此狠心。可如今他好端端地就要回来了,马上就要出现在她眼前了,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秀凤连续几个时辰地来回踱着步,脚下的青砖被踩得锃亮,几乎能照见人影,才终于听见引擎轰鸣再次由远及近地传来了。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人声混杂着涌进了门,世淮在众人簇拥中大步走了进来。他左手挽着令娴,右首跟着周景安——这三道身影并排而立,就是程家未来二十年的当家班底。秀凤这样暗暗地想着。

世淮褪去戎装,改穿了一身影青长衫,腰间系着麻绳与孝带——多半是周景安带去火车站的。他见到秀凤,先长揖到地施了一礼:“娘的后事,全依仗大嫂操持。”

秀凤答道:“都是一家人,二弟何需多礼。”未见到世淮前,她的心弦绷得紧紧的,唯恐多余的关心和伤心会不受控地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但当他真正站到面前,她的话语却冷硬得让自己都害怕。

她注意到世淮迈步的姿态虽仍带着军人的挺拔,眼神中却透出几分疲累和茫然,那微微佝起后背的样子让秀凤想起了故去的丈夫,而不是当年银杏叶雨之下那个意气风发的俊逸少年。

世淮寒暄了数句便匆匆告退,急着更衣去祠堂为母亲上香。令娴此时已有近六个月的身子,走路时步履稍显滞重。世淮细心搀扶着妻子臂弯,夕阳下,两人相扶走过广厦回廊间,青砖地上投下两道相依偎的颀长身影,似在衬托秀凤无言无尽的孤独。

当晚摆过接风酒后,秀凤连着两三日都没见到世淮,就连周景安也没再出现过在她的眼前。她心里记挂着账务尚未交代清楚,唯恐出了差错,这日实在按捺不住,便主动找周景安兴师问罪来了。

秀凤见管事房大门洞开着,便径直走了进去,却在刚踏进门槛的一刻,听到了世淮的声音从里面响了起来。她慌慌张张要退出去时,里间对坐的二人恰于此时抬头,将她进退失据的模样尽收眼底。

秀凤面上飞红,细声道:“我本想跟景安叔说一句话,不知二弟在此……”

世淮听她如此说,便起身作势要走:“大嫂既然有话吩咐,我先回避便是。”

秀凤则是极力推脱着:“不!不!不是什么要紧的话,不耽误你们聊正事。”

周景安见此情形,也站起笑道:“我们在聊的正事,正与大奶奶相关,可巧你亲自来了,倒省了传话的工夫。”

秀凤见这阵势已猜中七八分,多半他们就在谈转移当家财权的事,心想索性快刀斩乱麻做个了断,点头说道:“如此也好。”就提着裙裾跨了进去。

周景安为她奉上一盏清茶,笑道:“二爷今日打发人来问我一句话,但兹事体大,我不敢擅自回复,所以邀了二爷前来当面详谈。”

秀凤注意到他话中已把世淮称作“二爷”,而非此前的“二少爷”,却也不去说破,只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周景安道:“二爷问的是,往后若要分家单过,有哪些财产可归到大奶奶名下。”

秀凤忽然警觉起来,锐利的目光自这二人脸上扫过:“谁说要分家?”

世淮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景安已接过话茬:“大奶奶千万别多心,二爷是出于好意——想着多分些家产给大房,保你和姨奶奶后半生无忧……”

秀凤道:“可女眷不得分产是祖制,这你们是知道的……”

周景安笑道:“正因如此,二爷才想问,有没有什么破解的法子。”

秀凤只“哦”了一声,却不去追问破解之法,只等他自己开口。果然周景安轻咳一声:“倒有个法子,只是要撕破脸皮——上公堂。”

秀凤一怔:“要打官司?”

“不错。”世淮低声道,“民国政府有法典规定,妻子可继承丈夫名下的遗产。只要聘请律师启动诉讼,便可为你争得应有的份额。”

“可是…… ”秀凤定定地看向了他,“你为什么觉得我要争?”

世淮苦笑道:“这本就是你应得的,偏受制于这些个陈规旧俗。但凡我做得了主,大家一人一半最为合理,根本不需要打什么官司。就怕我一意孤行,会惹得二叔和三叔不满……”

秀凤见他面上犹带风霜之色,言辞间又极为恳切,心里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几乎就想对着他大声呐喊——我不要分家!也不在乎那些个身外之物!

然而理性终究压过了冲动,她低着头思忖了片刻,便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这样行不通!”

“咱们若先分了家,难保二叔和三叔不有样学样,也打起官司来。届时丝绸作坊必然被拆分得七零八落,产量规模大幅缩小之后,如何再争得过进口的洋绸?何况他们本就对当年分家的结果不满,如果让他们寻到了由头再分一回,到时候只怕更加得不偿失。”

世淮霍然站起:“他们要分便分!我不在乎!”

秀凤却挺起了脊背,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是我在乎!”

她目光坚定,朗声说道:“祖宗留下这份基业,不止为保后世子孙的富贵安稳,更求一个患难时期的同舟共济。如果人人都只顾着自己,你拆一堵墙,我分一块瓦,程家商号如何能发扬光大?”

她这番话一口气说了出来,抬眼便见世淮面色遽变,周景安却会心一笑:“大奶奶果然有老夫人当年的风范!”

眼见世淮仍是默然不语的样子,秀凤放低了姿态,轻声说道:“你也不必为难,我既然有娘留下的三间铺面,吃穿用度总归不愁。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当家人,将来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需遣人往东苑递个话便是。”

世淮长叹一声:“大嫂思虑得周到,

那就先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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