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交出管家钥匙后,秀凤又变得无所事事起来。令娴几次邀她过去聊天,她都是婉言谢绝,唯恐亲眼见证那份幸福,会教心底妒意如野草般疯长。

她眼下只剩下程泰祥可以操心,便一门心思地投入了进去,不管有事无事,每日总有两三个时辰守在铺子里。宁可惹得胡掌柜不胜其烦,到底也强过在东苑终日枯坐。

这天刚过了巳时,秀凤正要出门往观前街去,刚在角门登上马车,忽然听到前厅传来一阵喧哗声。秀凤心中好奇,打发婆子去探听情况,自己则和桂香坐在车厢内等候着。

不消片刻那婆子便快步回来禀报:“原来是先前老夫人房里的梅馨姑娘,挺着大肚闹到门前来了。那丫头口口声声陆庄头始乱终弃,来求东家帮她讨个说法呢。”

秀凤问道:“现在谁在应付着她?”得到回复是二爷后,她不禁有些心焦起来,却又不愿与世淮正面起冲突。稍加思索,向那婆子嘱咐道:“你马上去管事房请周管家。他要是不在,就派个小厮去娄门外的米行仓库找。动作利索些,务必请他过来,不要让二爷单独解决此事。”

那婆子应声去了,秀凤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吩咐马夫套车驶往观前街。

程泰祥堂屋里冷冷清清的没几个客人,秀凤倚着老榆木柜台,慢条斯理地翻看着账本。眼见过了未时她还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胡掌柜搓着手,笑嘻嘻地来问是否要用午膳。秀凤心知这老狐狸急着送客,也不欲多讨嫌:“不必张罗,我这就准备回去了。”

胡掌柜却不就退下,而是殷勤地凑近了些:“大奶奶,我听说新购的八台织机昨天晚上在码头卸的货,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作坊安装调试了。”

秀凤闻言精神一振:“哦?那我倒要去看看!”

胡掌柜又道:“还有件事——昨儿个二房太太过来探口风,似乎想在新织坊里参股。”

秀凤淡淡道:“是否入股,他们自己去找二爷商量就好,我不便插手此事。”

胡掌柜躬身笑道:“是!我也是这么跟二房夫人说的。”

秀凤记挂着那些织机,对眼前的进出项数字顿时失了兴趣,“啪”的一声将账册合了起来:“桂香!去吩咐备车,我们去一趟南石子街。”

秀凤刚踏入新辟的作坊便皱起了眉头——八台织机全都蒙着油布,挤挤挨挨地堆在一处。这样局促的摆法,连转身的空隙都腾挪不开,更遑论开机织布了。

秀凤强压着怒气把管事老吴唤来,劈头盖脸地问道:“你也是丝坊里的老人了,一间作坊六丈见方,最多只能放四台织机,配十二个女工。这最基本的规矩都记不得了?”

老吴苦笑道:“大奶奶可真是冤煞老奴了!我虽老迈,也不至于糊涂至此——这都是按二爷的吩咐来的。”

秀凤沉着脸道:“二爷不熟悉丝坊的运作,你就应该从旁规劝着些,怎么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老吴急得直搓手:“天地良心,我可真是把嘴皮子也磨破了!可二爷铁了心要按他的主意来,哪里肯听我的?”

秀凤眉心攒起:“他这样固执,到底是什么原因?”

老吴压低了声音道:“二爷没有明说,我也不敢胡乱揣测。但猜想多半是底下的女工联名进了言——就怕这八台机器马力全开,将她们的饭碗也砸了!”

“胡闹!”秀凤只觉一股怒气上涌,脸色都发了青,“程家从没亏待过她们,她们倒学会要挟主子了!”

老吴打着哈哈说道:“这也是我的猜测,到底实情如何,还得问过二爷才知道。正巧二爷此刻就在账房内,不如请大奶奶亲自移步去问个明白?”

秀凤原本不想干涉世淮的决定,但这八台电机既然是她做主引进的,就不愿由着它们蒙灰。她冷冷抛下一句:“去就去!”转身便向账房走去。

丝坊账房便设在缫丝工坊的二楼,蒸腾的白雾中,秀凤顺着铸铁楼梯走上去,望着虚掩的生漆木门,犹豫了一下仍是抬手敲出了声响。

“请进。”世淮温润的声音自里间响了起来。

见推门进来的竟是秀凤,世淮脸上闪现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换上了客套的笑容:“大嫂来得正巧。新买的电机已到,我请老吴新辟了一间作坊安置,大嫂不妨也去瞧瞧?”

他边说边站起身来,走过她的身边,把账房大门拉得更开,几乎是完全敞着。

他倒是小心避嫌——秀凤在心中暗自思忖着,嘴上说的却是:“方才顺道,我已经去看过了。”

世淮在桌子对面为她拉开椅子,秀凤款款落座,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我看那八台机器都堆在一起,恐怕施展不开,是否应该挪一半去别处?”

世淮笑了笑:“只是临时堆置一下,反正机器要分批投入使用,也不急于一时……”

秀凤到底是按捺不住,开口打断了他:“既然买了新机,为什么又要分批投产?白搁着生锈,岂不是糟蹋了银子?”

这番诘问来得过于急切而直接,令世淮措手不及,顿了片刻,才道:“现在会操作机器的女工不够,总得先分批训练好了,才能开始运作。”

果然是这个原因!秀凤心想,自己早该猜到他是这样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无情,她缓和了口气说道:“这话我本不该说,只是这批机器是我自作主张购进的,动用了丝坊三年盈余,连程泰祥存进钱庄的利钱都挪用了。如果不能及时开动,恐怕公私账面上都难以交代。”

世淮见她担心的是这事,不禁松了一口气,笑道:“大嫂不必担心,我会先从别处作坊调用熟手女工,月底就将第一批机器开起来,保证先把程泰祥的利钱补上。”

秀凤见他误会,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外头熟手女工一抓一大把,何必要从自己家借调?让吴管事重新招几批新人便是了。”

世淮眼底掠过一丝不快,但依然十分平静地说道:“我不会解雇现有的工人。”

秀凤不禁愤慨:“是不是那些女工合起来要挟你了?”

世淮缓缓答道:“我做事向来只问本心,并不会屈从于旁人的压力。”

秀凤眉梢挑起,满脸不忿:“你眼里只有自家的工人,却不知一出一进,不过是换一批人受益罢了。”

“大嫂!”世淮低沉着嗓音唤了一声,“我刚回来时就说过,不想和你争这个当家的位子。我做事的方法如果不合你心意,这里的作坊尽可分一半给你,我绝无二话。但谁要逼迫我违背良心行事,却也是不能够的。”

他语调一如既往的平和,脸上却写满了执拗,秀凤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了,不禁感到一阵悲哀——这是她识得他的第五个年头,才第一次得到与他片刻独处的机会,竟是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里,争论着织机、女工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就在一瞬间,她忽然生出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想要攥住他的胳膊,将自己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全倒出来——也让他知道,她为了他吃了多少苦!

然而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头说不出口,为掩饰泛红的眼角,她只能低下头去假装整理手袋,最终只叹出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既然这样,一切按你的意思办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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