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夏去秋来,秀凤已经在东苑闷闷不乐地捱了数月。她既不愿与菱枝为伴,也见不得令娴的美满,只能落得个形单影只的下场。

在这无边无际的苦闷之中,她忽然挂念起世惠的好处来。当他在世时,这屋里虽终日浸透药味,好歹还有个人声回应自己。只怪当日自己做得决绝,连他剩下的笔墨都清出去烧了,如今想要睹物思人也是不能够了,只能对着雪洞一般的空屋发呆。

她想起新婚伊始,那会儿世惠尚可起得来身,偶尔也会陪她去园内走走。只是她当时嫌他体虚气浮,步履蹒跚,总是将他远远地甩在身后。世惠也不着恼,还每每在她驻足回望时,赔笑几句逗她开心。

秀凤心头泛起一片怅惘,她从不知道自己竟在不经意间错失了这许多。可这又如何能怨得了她?如果不是婚后第二夜,他便在药力驱使下迫不及待强要了她,她也不至于怨恨如此之深。往后的无数个夜晚,只要他那枯枝般的手掌攀上她的衣带,就会令她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仿佛又见到了烛影

里那张被欲望扭曲成怪物的脸。

一个念头忽如毒藤般缠绕上心间:倘若她能有个孩子,或许还可倚仗着主母的身份,在程家争得一席之地,何至于像今天这般浮萍无依?她将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幻想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融着她的血肉成长起来,甚至钻入她的怀里叫“妈”——

秀凤踉跄着站起身,猛然推开雕花窗棂,好让清亮的天光透进来——她大约是疯了吧,竟生出这许多魔怔的念想来!

然而那婴孩隐约的啼哭并没有消散,依旧盘桓在这座古老宅院的上空。秀凤正疑心自己是否已经发疯,东苑大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撞开,守夜的婆子举着琉璃灯笼冲了进来:“程宅大喜!二奶奶诞下男嗣,母子平安!”

虽然满心不豫,迫于礼数秀凤还是踏进了正院厢房。她将红绸裹着的贺礼往酸枝木炕几上一搁,一句苍白无力的“给二弟和弟妹道喜”多少透着些言不由衷。令娴望着她憔悴的面容,心口蓦地升起几分怜惜。

刚待了半盏茶不到,秀凤便急着告辞,甚至没顾得上多看一眼那麒麟锦被中包裹着的孩儿。等那单薄身影在消失在院门下,令娴便低声埋怨丈夫:“她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你多少该分些事情给她做,好歹消解下苦闷的心情。”

世淮拨打算盘的手指稍顿了顿:“她不是还有程泰祥么”

令娴道:“可她之前管着那么大的家业,现在陡然退回三尺柜台之内,怎能舒心得起来?再说了,你不是一向抱怨肩头的担子沉重,这两全的法子倒不顺你意了?”

世淮叹了一口气:“能分出去一些当然好,但你不知大嫂做事的风格,样样事情都要论个高低。我与她经营理念不合,说不上几句话便要争起来——偏我又不能与她争。”

令娴不以为然:“大家既然在一起合作,争上几句也没什么,你又何必拘泥于此?当年你在学校里参加辩论比赛的时候,不一样咄咄逼人?当时也没见你摆出君子做派,礼让对手三分。”

世淮不禁笑出了声:“参加比赛就是要争个输赢,这怎么能一样?”

令娴道:“这相夫教子的日子我也是过得够了。往后你我要是联手掌管这家业,难免有起冲突的时候,到时候你也不与我争么”

世淮笑道:“那时候我自然都听你的,怎么能有一字半句的争执?”

令娴笑着推了一把他的肩头:“你到底是戍边从军去了,还是跟着苍山洱海的养蜂人酿蜜去了?嘴上甜得都能招蜂引蝶!”

世淮的眼神却突然黯淡下来,令娴自悔戳中了他的痛处,柔声说道:“怪我不好,不该提起这话……”

世淮却道:“没什么可避讳的,我也不是那泥捏的人儿——风雨吹吹便化了。只恨自己当年天真,一腔热血只想扛起枪保家卫国,却不知枪口下可以躺着多少同胞的冤魂。”

“别说了!”令娴连忙制止他,“这一切也不是你的错!你一心报国,总还有别的路径可走。三叔既在南京任职,或许可为你出谋划策。”

世淮摇头道:“不!以往我总是意气用事,只问自己想做什么,却从不问自己能做什么。我现在算看明白了,母亲的眼光终究没错——从军从政都不适合我,我就应该回到这里,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的家业过活。也不敢求什么飞黄腾达,不过是图个家宅平安罢了。”

见往日意气风发的丈夫变得如此消沉,令娴不由得微红了眼圈,轻声道:“你这会儿心绪不宁,说的都是气话。你要真想守好这份家业,更不该将大嫂排除在外。过去她跟着娘学了好些管家的本事,我都瞧在眼里,她本可助你一臂之力……”

世淮猛然拂袖起身:“你是说我治家的手腕,还比不上深闺妇人?”

令娴朱唇抿起,寸步不让地迎上他灼灼逼视。世淮读懂了她眼中的含义,竟是无言以对,喟然长叹一声后,又坐回了椅中,半晌才道:“你说得不错!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令娴正欲开口,却被他抬手截住,“不是因为我不甘屈居妇人之下,实在是大嫂青春守节,我总得顾全她的名声。我要是邀她共事,难免有些同室相处的时光。万一传出些风言风语,他日黄泉之下,我有什么面目去见大哥?”

令娴不禁语塞,她的家庭执行的是西式教育,兄弟姐妹自小养在一处,从未有过男女避嫌的念头。饶是如此,毕竟长在中国的环境里,对传统三纲五常的规矩还不至于一无所知。听到世淮这样说,她也无从再争辩,只得叹道:“只要你觉得问心无愧就好。”

这句“问心无愧”却让世淮平白生出了几分羞惭来。他不敢再与妻子对视,丢下账簿走到了床边,望着摇篮中熟睡的儿子,眼中不自觉有些泪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