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夜虽未饮酒,次日梦醒时却带着几分宿醉未散的恍惚。秀凤刚从雪白绵软的被褥中支撑起身体,耳边忽然传来海关大楼的钟鸣——原来这一切并非梦境,她真如罗杰当年预言,成了那趁夜投奔李靖的红拂女。

听着悠远的钟声一层层荡开,秀凤蓦地生出一股冲动。她赤足跳下床奔向窗台,猛地掀开厚重的丝绒窗帘。耀眼的晨光顿时洒满了房间,刺得她睁不开眼。

秀凤心中似有万千个念头涌现,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回身往浴室走去,踩在波斯长绒地毯时,每一步都飘飘荡荡,如同在云端行走。她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满了一脸盆,便用帕子浸透了冷水敷在脸上,试图唤醒几分理智的思考。

然而乍响起的铃声又惊了她一大跳,她仓促扔下帕子,顶着湿漉漉的一张脸去接起电话,竟是罗杰又到了,正在楼下恭候她共进早餐。

搁下电话,秀凤在心里泛起了狐疑,昨晚接近十一点才道的别,一大早又来约早餐,这般不同寻常的殷勤,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即便如此,也不好叫他久等,她便急急忙忙做起了准备。直到这时,秀凤才意识到此行未带丫鬟的弊处,洗漱更衣都还可应付,到了梳头这样复杂的工作,她自己可是完全做不来。偏她的头发又厚又密,抓在手里滑若游鱼。好不容易挽起了发髻,却是松松垮垮犹如将倾的大厦,看着实在不像话,只好拆了重来一趟。

秀凤还在和头发较着劲,猛然抬头发现墙上时针已指过了九点,她倒抽冷气,只好将两鬓的乱发草草收拢在脑后,便往楼下来了。

二楼早餐厅里,罗杰正坐在餐桌旁看着报纸,当侍应生引着秀凤的脚步声渐近,沙沙作响的翻页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向她微笑道:“我这杯咖啡已续了三回,白小姐可真叫人好等。”

秀凤耳根发烫,表情却是淡然:“我耽误罗老板的大生意了?”

罗杰笑道:“今天圣诞假期,总要给人片刻喘息吧。倒是白小姐留我孤苦伶仃地坐了一个钟点,预备怎么补偿我?

他果然还是不脱往日轻佻的习气,秀凤暗恼昨日竟是自己高看他了。她往桌旁坐了下来,说道:“你也没有提前约早饭,我接到电话总不能立时冲下来,梳洗换衣哪个不费时间?”

罗杰笑道:“这话不错,原是我见你的心切,来得过于冒失了。”

说话间,侍应生推着餐车送来了两份一模一样的英式早餐。秀凤望着整齐摆放的银质刀叉犯了难,踌躇着不知如何下手。罗杰微微一笑:“洋人这些礼节看着繁复,实际全是虚架子。这般金戈相击,不像吃饭,倒像上战场,远比不上中国人的筷子功夫精妙。”

见他手执刀叉,不徐不疾地在骨瓷白盘中游走,秀凤这才领悟到他一早到访的深意,一股暖意漫过心坎,望向他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罗杰饶有兴味地瞧着她用生涩手势切开一小段芦笋,忽然说道:“吃完早饭,我带你去永安公司添置些衣裳。”

秀凤手中的刀锋突然打滑,在盘心划拉出一道刺耳声响,她不禁蹙起了眉:“不过小住几天,我带的衣服够用……”

罗杰轻笑一声接过话头:“这个自然,程泰祥绸庄的白老板,怎会缺衣服穿?只是你难得来一趟,总要带几件上海滩时兴的款式回去,让苏州的裁缝师傅也开开眼界,你说呢?”

他这理由十分合理,叫人无从辩驳。秀凤低头看向身上的蛤粉素绉锻旗袍,斜襟滚边还是三五年前流行的样式,亦有几分心动。

罗杰见她低头默许,又补充说道:“不过买衣服之前,还得先去一趟理发厅。”

秀凤脸上一红——他到底还是注意到了她摇摇欲坠的发髻!这件事情也确实推辞不得,她便垂着眼眸不声响,只顾用叉尖追逐盘中的食物,直到听见他说“明日为你安排个贴身服侍的女佣”时,这才抬头表示了抗议:“我如果需要女佣,自会从苏州带人来,何须你来安排?”

罗杰笑着举起一只手:“好,是我多管闲事了。”

秀凤从昨天下午起就没怎么吃过东西,此时早已饥肠辘辘,奈何手中的刀叉实在不听使唤,好半天也只吃进去几根芦笋、两片培根和半块面包而已,颈后却已焦躁得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罗杰自己喝的是咖啡,知她必然喝不惯,又为她点了一杯牛奶。秀凤将这杯半温不凉的牛奶喝完,这才勉强充了个饥。

走出华懋饭店的旋转门,那辆黑色凯迪拉克已泊在门口,昨日见过的那个司机——现在晓得他姓吴——为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秀凤刚低头坐定,却见罗杰从另一侧钻了进来,与她并排坐在后座。

秀凤原以为他会坐到前排去,此时亦不好开口让他挪动,好在这车的后排也十分宽敞,两人倒不至于挨得过分贴近。

轿车先开到了静安寺路的丽人美发厅,在秀凤的坚持下,理发师也只是简单绾了个发髻,用五六个珍珠夹子固定住了,便又往南京路上的永安公司开去。

走近女装柜台时,女店员碎步迎上来的姿态相当熟稔,秀凤不禁怀疑他常常光顾此地,只是不便开口质疑,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到满场华服上。只见铜鎏金衣架上挂满琳琅满目的旗袍和洋装,直教人眼花缭乱不知从何看起。

见秀凤站着不动,那店员连忙领着她逐件细看,罗杰却始终手插裤袋,落后两步默不作声,直到她驻足在一袭墨绿丝绒洋装前,这才笑问道:”要不要试一下?”

秀凤记得令娴也有一套款式相近的灰色洋装,心中虽有些向往,终究摇头说道:“还是选旗袍罢。”罗杰只微微一笑,并不多劝。

于是那店员又推荐了几件旗袍,秀凤都嫌颜色过于艳丽了,末了选中一件银白偏襟的款式,式样虽简洁,袖口和下摆缀着的珍珠蕾丝却透出几分雅致。

秀凤从试衣间出来时,原本倚着落地镜看报的罗杰也恰好抬起头来,见到这银光软缎包裹下的纤细身量,雾霭般的灰眸似乎也亮了亮。秀凤带着些扭捏问道:“怎样?”

罗杰笑着合上报纸:“好看是好看,只是还是太素了些。”

秀凤心想自己名义上还是在孝期内,总不好穿得太过招摇,便坚持要了这身。罗杰也不勉强,吩咐店员直接将换下的旧衣包装好送回华懋饭店去。

秀凤看着他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房间号,以手支颐,小声说道:“等我将汇票换成现银,便将钱还给你。”

罗杰抽出两张票子扔在柜台上,眼中倏地闪过促狭笑意:“白小姐如此见外,就能不赏我一次表现的机会?”

秀凤思量着一身衣服也值不了多少钱,他既有心示好也就由得他去。换完新装已到中午,罗杰又带她去新雅用了午餐,所幸这次桌上摆满的都是葱油鸡、清炒虾仁、清汤大翅等粤式菜肴,无需动用刀叉,秀凤也终于得以大快朵颐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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