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南京路一带向来汇聚着上海滩最热闹的去处，这一日他们兜兜转转，始终不离附近。下午三点的钟声敲响时，凯迪拉克轿车又停在了跑马场的红墙外。
引擎声尚未熄灭，忽然一阵劈啪拍打声惊得秀凤扭过头来，猛然发现五六张面黄肌瘦的小脸已贴上了车窗，个个瞳孔亮得惊人，像饿红了眼的野猫，死死盯着橱窗内的鱼罐头。
“美丽的太太买枝花吧！”隔着玻璃，那个最年长的女孩高高举起几支蔫萎的玫瑰，用唱诗班吟诵圣歌似的调子带头喊道，其余孩童也跟着她拖长的尾音一齐嚷嚷了起来：“好心的先生给太太买枝花唷！”
秀凤不知所措地抓紧了苏绣手袋，还没反应过来，罗杰已快速从另一侧绕了过来，鎏银手杖带着口哨声扫过去，吓得孩子们纷纷退开。
“接着！”他随即左手扬起，抛出的几枚银角子在阳光下划出晶亮的抛物线。
孩子们立马扑了上去，争抢做了一团。罗杰则从容拉开车门，将秀凤扶下车来。
他们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似乎有哪个孩子被压在了泥洼中起不来身。秀凤正欲回头，却被罗杰挟住了肩膀继续往前走：“别看了，一歇又该走不脱了。”
秀凤几乎是被裹挟着穿过了旋转门，还未来得及在贵宾席上坐定，一身雪白制服的印度裔侍者已躬身出现在旁，手中银盘堆满了雪茄和五颜六色的糖果。罗杰随手拣了一颗巧克力递给秀凤，自己则拿着雪茄点了起来。
秀凤此前从未近距离见过印度人，垂首撕开糖纸的同时，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他几眼——眼睛如黑玛瑙一般又大又黑，几乎占去了一半脸部面积，古铜色的皮肤泛着沉香木似的光泽。
罗杰倾身贴近
他耳畔，低声用英语说了几句什么，那侍者应了一声，随即起身向外走去。
罗杰忽然说了声：“等我一下。”就撇下她径自走向看台中间，跟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老头子拥抱在了一起。
秀凤这会儿才意识到，此刻自己所在的这一侧看台上，西洋面孔竟占据了半壁江山。一群姹紫嫣红的蕾丝洋装和宽檐帽丛中，只有她一袭珍珠缎旗袍，梳着素净的中式发髻，显得格格不入。
秀凤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可转念想到早上罗杰提议买洋装时，是自己执意推拒了，倒也怨不得他没有事先提点。
秀凤如坐针毡地独坐了好一会儿，耳旁刮过的一多半都是听不懂的西洋语言，好容易等到罗杰折返回来，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我们来这里到底是要看什么？闹哄哄的吵得人头疼。”
罗杰笑着将一架单筒望远镜递给了她：“这里是远东第一跑马厅，竟唤不起白小姐的兴致吗？还请稍安勿躁，刺激的环节在后头呢！”
秀凤举起镜筒四下远眺，见场内已乌压压地坐满了观众，少说也有数千人。这样一场赛事举办下来，除了每人五元的门票收入，售出的香槟票更以万计。这场金钱堆砌的狂欢中，不知肥了谁的腰包，亦不知有多少人正赌上全部身家性命，却最终落得个血本无归的下场。
方才那个印度侍者又转了回来，用银盘托着送上了投注单，罗杰却含笑将单子推到她面前：“烦请白小姐代劳罢。”
秀凤忙不迭拒绝：“这怎么行？我又不懂马……”
罗杰笑道：“不过图个乐子罢了，也不是真的在意输赢，你只管随便选个称心的名字就行。”
他揭下钢笔笔帽递给秀凤，她却坚持不肯接：“我要是胡乱勾选一番，跟直接将钱丢水里有什么区别？”
“白小姐有所不知，这赛马场上运气远比懂马重要，而你……”他倾身向她靠近，压低了声音说道，“就是我的运气。”
一片绯色瞬间漫上脸颊，秀凤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印度侍者，也不知他是否能听懂中文。好在他面无波澜，仍垂手恭恭敬敬在旁候着，静观二人推让不休。为避免罗杰继续纠缠下去，她也只得伸出两指拈起了那张投注单。
秀凤匆匆扫过一遍所有赛马的名字，心中甚是慌张，笔尖在投注单上虚悬了半天，始终不敢落下。罗杰见她实在为难，拿过笔果断划去了一号、二号和六号，轻声道：“这几匹不要选，其余的皆有胜算——只凭你欢喜罢。”
秀凤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总算稍觉心安，想到今年是自己和罗杰相识的第五个年头，指尖便迟疑着点上了五号“胭脂泪”：“那……就选它罢！”
罗杰只看了一眼便笑道：“这名字天然带一段风流意蕴，果然不落凡俗。比起那些叫雷霆闪电的不知高出几个档次。”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投注金额一栏填入了“贰佰圆”。秀凤见状，惊诧得睁大了眼，低声道：“你可不是疯了罢……”
罗杰却显得满不在乎：“区区小钱何须在意？今日必有一场好戏，我们且等着瞧吧！”
秀凤咬紧了下唇，心想这场万一赢了自然好说，若当真折本，她可不情愿拿出两百元偿还他的损失。虽然按他的个性，不可能收她的钱，她却不想为此落人口舌，到时免不了要据理力争一番。
印度侍者刚离开片刻，台阶旁忽然闪现出一个灰色的身影，占据了他留下的空当。来人向罗杰探出胳膊笑道：“罗老板别来无恙？”
秀凤见此人穿一身挺括的灰呢双排扣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净面庞上带着斯文笑意。罗杰却似乎有些爱答不理，仍悠闲地靠着椅背，坐着与他握了握手：“陆经理日理万机，我们这样的俗人，可不是难得一见佛面？”
来人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狭长的眼睛从镜片后闪出一丝锐利的光芒：“岂敢岂敢？我不过是罗老板的马前卒而已，只要你发话，哪怕今日英国领事馆设宴款待，我也必定要推脱了来见你的。”
不等罗杰回应，来人已将目光转向了秀凤，含笑说道：“长远未见，罗兄身旁又见佳人相伴。只是这位女士瞧着面生，以前倒像没见过。”
罗杰冷淡地说道：“这是白小姐，刚从苏州来。”转过头，又向秀凤简单介绍道，“这位是怡和洋行的陆经理。”
来人施施然向秀凤伸出了手：“白小姐好！在下陆英明。”
引擎声尚未熄灭，忽然一阵劈啪拍打声惊得秀凤扭过头来，猛然发现五六张面黄肌瘦的小脸已贴上了车窗，个个瞳孔亮得惊人，像饿红了眼的野猫，死死盯着橱窗内的鱼罐头。
“美丽的太太买枝花吧！”隔着玻璃，那个最年长的女孩高高举起几支蔫萎的玫瑰，用唱诗班吟诵圣歌似的调子带头喊道，其余孩童也跟着她拖长的尾音一齐嚷嚷了起来：“好心的先生给太太买枝花唷！”
秀凤不知所措地抓紧了苏绣手袋，还没反应过来，罗杰已快速从另一侧绕了过来，鎏银手杖带着口哨声扫过去，吓得孩子们纷纷退开。
“接着！”他随即左手扬起，抛出的几枚银角子在阳光下划出晶亮的抛物线。
孩子们立马扑了上去，争抢做了一团。罗杰则从容拉开车门，将秀凤扶下车来。
他们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似乎有哪个孩子被压在了泥洼中起不来身。秀凤正欲回头，却被罗杰挟住了肩膀继续往前走：“别看了，一歇又该走不脱了。”
秀凤几乎是被裹挟着穿过了旋转门，还未来得及在贵宾席上坐定，一身雪白制服的印度裔侍者已躬身出现在旁，手中银盘堆满了雪茄和五颜六色的糖果。罗杰随手拣了一颗巧克力递给秀凤，自己则拿着雪茄点了起来。
秀凤此前从未近距离见过印度人，垂首撕开糖纸的同时，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他几眼——眼睛如黑玛瑙一般又大又黑，几乎占去了一半脸部面积，古铜色的皮肤泛着沉香木似的光泽。
罗杰倾身贴近
他耳畔，低声用英语说了几句什么，那侍者应了一声，随即起身向外走去。
罗杰忽然说了声：“等我一下。”就撇下她径自走向看台中间，跟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老头子拥抱在了一起。
秀凤这会儿才意识到，此刻自己所在的这一侧看台上，西洋面孔竟占据了半壁江山。一群姹紫嫣红的蕾丝洋装和宽檐帽丛中，只有她一袭珍珠缎旗袍，梳着素净的中式发髻，显得格格不入。
秀凤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可转念想到早上罗杰提议买洋装时，是自己执意推拒了，倒也怨不得他没有事先提点。
秀凤如坐针毡地独坐了好一会儿，耳旁刮过的一多半都是听不懂的西洋语言，好容易等到罗杰折返回来，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我们来这里到底是要看什么？闹哄哄的吵得人头疼。”
罗杰笑着将一架单筒望远镜递给了她：“这里是远东第一跑马厅，竟唤不起白小姐的兴致吗？还请稍安勿躁，刺激的环节在后头呢！”
秀凤举起镜筒四下远眺，见场内已乌压压地坐满了观众，少说也有数千人。这样一场赛事举办下来，除了每人五元的门票收入，售出的香槟票更以万计。这场金钱堆砌的狂欢中，不知肥了谁的腰包，亦不知有多少人正赌上全部身家性命，却最终落得个血本无归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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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个印度侍者又转了回来，用银盘托着送上了投注单，罗杰却含笑将单子推到她面前：“烦请白小姐代劳罢。”
秀凤忙不迭拒绝：“这怎么行？我又不懂马……”
罗杰笑道：“不过图个乐子罢了，也不是真的在意输赢，你只管随便选个称心的名字就行。”
他揭下钢笔笔帽递给秀凤，她却坚持不肯接：“我要是胡乱勾选一番，跟直接将钱丢水里有什么区别？”
“白小姐有所不知，这赛马场上运气远比懂马重要，而你……”他倾身向她靠近，压低了声音说道，“就是我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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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凤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总算稍觉心安，想到今年是自己和罗杰相识的第五个年头，指尖便迟疑着点上了五号“胭脂泪”：“那……就选它罢！”
罗杰只看了一眼便笑道：“这名字天然带一段风流意蕴，果然不落凡俗。比起那些叫雷霆闪电的不知高出几个档次。”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投注金额一栏填入了“贰佰圆”。秀凤见状，惊诧得睁大了眼，低声道：“你可不是疯了罢……”
罗杰却显得满不在乎：“区区小钱何须在意？今日必有一场好戏，我们且等着瞧吧！”
秀凤咬紧了下唇，心想这场万一赢了自然好说，若当真折本，她可不情愿拿出两百元偿还他的损失。虽然按他的个性，不可能收她的钱，她却不想为此落人口舌，到时免不了要据理力争一番。
印度侍者刚离开片刻，台阶旁忽然闪现出一个灰色的身影，占据了他留下的空当。来人向罗杰探出胳膊笑道：“罗老板别来无恙？”
秀凤见此人穿一身挺括的灰呢双排扣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净面庞上带着斯文笑意。罗杰却似乎有些爱答不理，仍悠闲地靠着椅背，坐着与他握了握手：“陆经理日理万机，我们这样的俗人，可不是难得一见佛面？”
来人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狭长的眼睛从镜片后闪出一丝锐利的光芒：“岂敢岂敢？我不过是罗老板的马前卒而已，只要你发话，哪怕今日英国领事馆设宴款待，我也必定要推脱了来见你的。”
不等罗杰回应，来人已将目光转向了秀凤，含笑说道：“长远未见，罗兄身旁又见佳人相伴。只是这位女士瞧着面生，以前倒像没见过。”
罗杰冷淡地说道：“这是白小姐，刚从苏州来。”转过头，又向秀凤简单介绍道，“这位是怡和洋行的陆经理。”
来人施施然向秀凤伸出了手：“白小姐好！在下陆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