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向前探身时,西装袖子向后缩了一截,露出腕上金光闪闪的劳力士金表,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目的光芒。

秀凤对洋人的握手礼节仍不能习惯,望着他伸出的细白而颀长的手指,只是微微颔首道:“陆先生可好?”

察觉她不打算与自己握手,陆英明顺势掸了掸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说道:“今日汤普森先生亲临现场,怎么没请罗兄去他的包厢小坐一回?”

罗杰淡淡地道:“我一个局外之人,哪里有资格跻身洋行董事的私人聚会?倒是陆经理你,既身领航运部要务,怎么也屈居看台之上,与我等升斗小民为伍?”

陆英明鼻子中发出了一声不引人注意的冷哼:“罗兄谬误了,你我同在贵宾看台,虽比不上会员包厢尊贵,却也不是寻常百姓可比的。刚才开场前,汤普森先生已派人递过话,等赛马结束后,自会为我引见诸位政商要员,我又何须急于一时?”

罗杰笑道:“是么?陆兄得蒙贵人青睐,竟能有此机缘,那可真是可喜可贺!”

陆英明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道:“罗老板想必也听到了这风声——新任的财政部长正计划给外籍货轮多加税负,咱们既然都身在其中,岂能不共谋进退?不如稍后另寻个清静场所,好好商议一番……”

罗杰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陆经理真是高看我了,我不过经营着一个小小的航运公司,统共管理着三五条破船,哪里请得动财政部长这尊菩萨?”

陆英明见他跷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说话,自始至终没有邀请自己坐下的意思,心里也不由得窜起了火,嘴角溢出一声冷笑:“既然如此,那真是叨扰罗兄和白小姐了。”

见他拱手要走,罗杰不过点了点头,身子未曾挪动一寸。陆英明刚走开两步,忽又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听说五号马实力非同小可,今天可要预祝罗兄大赚一笔了!”

秀凤闻言倏地僵住,直到陆英明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低声向罗杰问道:“他怎么知道你买了五号马?”

罗杰却不以为意:“此人是个十足小人,阴险招数层出不穷,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秀凤追问道:“你与他有仇么?”

“这般刨根问底,可是对我分外上了心?”罗杰眼眸一转,又带上了耐人寻味的笑意。

秀凤恼道:“你既然不肯说,那就算了……”

罗杰笑道:“我说我说,惹恼了白小姐,可叫我吃不了兜着走……”他嘴上虽然告饶,心里盘算了一下之后,仍是只拣几句关键的话来讲。

原来这姓陆的原是他在洋行时期的副手,恃才傲物不服管束,在自己离开洋行后便接手了他原来的职务,听闻倒也干得有声有色。只是此人心胸狭隘,只因往日共事时有些恩怨,他便耿耿于怀、伺机报复,总要在暗地里使些绊子,到底是不足为信。

正说话间,忽然满场欢呼雷动,原来七匹赛马与骑师已在起跑线前就位。由于今日是圣诞专场,场中先站定了数十人的管弦乐队,演奏起数曲西洋音乐来。待得乐队撤出场地,比赛方才正式开始。

一声枪响后,七匹马如离弦之箭冲上赛道。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秀凤不自觉攥紧了手帕,掌心微微有些出汗。罗杰斜睨了她一眼,笑道:“你看,我就说很刺激吧……”

秀凤已顾不上与他斗嘴,举着望远镜一路追随五号“胭脂泪”的身影。这是一匹通体枣红的纯血马,体型矫健,姿态优雅,一出场便稳居前三,两圈过后更是直接跃升头名。随着距离增加,逐渐拉开身后群马一丈有余,赤色鬃毛愈发飘逸,在风中如流火般闪耀夺目。

秀凤兴奋异常,先前罗杰写下的“贰佰元”犹如在她心头疯狂起

舞,片刻之后就会变成一千块白花花的银洋落入袋中,这样如同天上掉馅饼的便宜买卖,难怪会引得千万人为之疯狂。

眼看来到了最后一圈,“胭脂泪”即将疾驰而过最后一个弯道,秀凤不由自主地随着沸腾的人群一同站了起来。就在无数人欢呼胜利的前一刻,“胭脂泪”过弯时前蹄忽然外翻,伴随着一声凄厉长鸣,那具完美的身躯重重地摔倒在地!

在一片惊呼声中,座上骑师犹如断线风筝般砸向了前排观众席——他的头颈挂上围栏,折成了诡异的角度。

秀凤浑身颤抖,惊恐地闭上了眼睛。罗杰霍然站起,将她肩头扳向自己,不让她去看沿着栏杆淌了一地的鲜血。他温柔地拍打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怕!别怕!”语调轻柔,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亲眼见证了这场残阳下的惨剧,秀凤如同受了惊的雀儿,顾不得后续还有什么安排,要求立时送她回去。罗杰自然全依着她,吩咐司机调转车头往华懋饭店驶去。

路过南京路时暮色渐浓,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霓虹招牌逐一亮起,赤橙红绿的光斑透过车窗玻璃,在车内聚成了一条五彩斑斓的星河。

秀凤默默蜷在车厢一角,也不回应罗杰是否要用晚餐的问询,在沉寂到几乎结冰的空气中,她望向窗外的脸色显得分外惨淡。

下车时罗杰并未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叮嘱她好生歇息,肚子饿时也可打电话送餐到房间里来。秀凤疲倦地点点头,在寒风里裹紧了大衣便往里走去。

罗杰倚着车门立在原地,一直目送她的旗袍下摆消失在转门之后,浑然不觉指尖雪茄早已熄灭,烟灰簌簌落满了他的雕花牛津鞋面。

秀凤推开房门时,带着永安公司烫金标识的礼盒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客厅茶几上——却不止一个,而是有两个。

她疑惑地掀开第一个,清冽的茉莉香气瞬间沁透肺腑,绢布衬底上叠放着她今早换下的旧旗袍,此时已熨烫得平平整整,宛若新装。

而当第二个盒盖内的事物映入眼帘时,秀凤陡然屏住了呼吸,一阵交杂着惊喜和窒息的眩晕袭来——浓烈如孔雀翎的墨绿色刹那间奔涌而出,细腻的丝绒面料正在指尖下流淌出粼粼波光,正是她今日看中却没有购买的那套洋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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