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又一曲舞毕，汤普森轻托着妻子的手背送回原位，自己却不坐下，而是拄着象牙手杖笑道：“现在可以赦免我回去了么？”
蜜莉扬了扬下颌，神气地说道：“去吧！”那骄傲的姿态仿佛不是在送走自己的丈夫，抑或是位高权重的洋行董事，而是在遣走一条脚边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即便那狗项圈上还镶着大不列颠商会的荣誉徽章。
汤普森也不着恼，笑眯眯地对众人颔首道：“先生们,晚安！”看向秀凤时微微欠身，“还有美丽的女士们！”他看起来只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但当他转身要走时，在场除了两位女士之外的所有人——包括罗杰在内——全都起身肃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猩红色的帷幕之后。
蜜莉却从始至终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秀凤见此情形也不敢起身，只当这也是洋人的古怪礼节之一。
汤普森刚一走开，原本沉闷的气氛骤然活泼了起来，好几个年轻人甩掉之前的拘谨，争先恐后地向蜜莉献起了殷勤。蜜莉倏地收拢折扇，扇骨一一点过他们的鼻尖：“密斯特魏是下一个。还有宋博士，你得等到乐队再奏响咏叹调的时候，我可不想被你踩到脚……”
满堂哄笑中，蜜莉忽又指向了罗杰：“你可不许提前溜了——等我热身完了，还要跟你跳快步舞。”她这句话虽然是用英语说的，秀凤也大概猜出了意思，分明是要跟罗杰再跳上一曲。
秀凤却已无法忍受再看到罗杰同她做出亲昵之举，等蜜莉挽着另一个青年旋入舞池，她便霍的站了起来：“我要回去了！”
罗杰懒洋洋地看了看表：“可还不到十一点…… ”
秀凤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觉得头痛，必须回去休息。”
罗杰想了想，忽然俯过身去，跟邻座一个戴眼镜的圆脸青年低语了几句，转过头时脸上已带上了轻松的笑容：“陈律师家住虹口，正好顺道送你回去。”
见罗杰并不打算亲自送她，秀凤心头愤懑更甚，冷冷道：“不必劳烦，我坐黄包车就可以了。”
罗杰仿佛没听见她的拒绝，只是笑着往外推搡那姓陈的：“你务必将白小姐安全送到，听见了么？”
那位陈文峰律师诺诺连声，对着秀凤笑道：“白小姐请罢！”
走到外面，秀凤发现天上正落着小雨，路灯在雨幕中洇开昏黄的光晕，将整条街道罩在一片雾蒙蒙的萧瑟景象中。因没有带伞，她冒着雨紧走几步，踩着水洼上了陈文峰停在弄堂口的别克轿车。
后视镜里映出那年轻律师精心打理的发际线，他几次轻扯领结，似乎想跟她攀谈几句，却始终对不上来自后座的视线。窗外雨丝越发稠密，陈文峰打开雨刷，试图驱走模糊视线的水渍。可老旧的橡胶刮条刚一启动，便陡然刮擦出一阵刺耳的尖啸，慌得他立时关停机器，偷偷从后视镜里观察秀凤的反应。
然而秀凤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满心满眼都是蜜莉几乎要嵌进罗杰怀中的暧昧姿态。她失神地对着冰冷的车窗呵气，等玻璃上凝结出一大片白雾，再以指尖勾画出此刻的心乱如麻。
这一天之中连遭打击，像两记响亮的耳光将她从恋爱甜梦中打醒——原以为抓紧罗杰就能逃离程家的金丝笼，却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另一座细语缱绻的温柔陷阱。说到底，还要怪自己得陇望蜀，失了冷静。
今日这场鸿门宴，分明就是罗杰不动声色的警示——即便往后冠上了罗太太的名号，她也必须学会对这些风流韵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往的她当然忍不了这样的羞辱，可如今她早已不是天真的闺阁少女，体面的身份、稳固的婚姻和自由的羽翼，哪一件不比坚贞不贰的情爱来得要紧？
虽然内心还在隐隐作痛，她的嘴角却已勾起一丝冷笑——说到底，他甘冒天下大不韪诱拐良家孀妇，图的也不过是她这副皮囊。而她也只求以他的财富为巢，换取畅快呼吸的自在。原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她却险些将整颗心都赔了进去。这些天以来，他倒是费尽心思讨她欢喜，也该轮到她唱一出欲擒故纵的戏码了。
次日罗杰冒着砭骨寒雨前来负荆请罪时，心里已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不料秀凤接完电话就很快下了楼，眉目间竟瞧不出半分涟漪。纵使他向来善于揣度女子心意，此时也被弄得有些发怔。
秀凤将这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便有几分得意，微笑道：“罗老板有何贵干”
罗杰温言道：“你平时很少饮酒，昨天却喝了不少。我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瞧瞧。”这句关怀若是放在两天前说出口，秀凤多半又要心跳加速，然而时过境迁，此刻只能换来一句客套的回应：“多谢关心，我昨晚倒是睡得安稳。”
罗杰笑道：“当真安稳么？”
秀凤装作不懂他话里的含义，偏头笑道：“或许是沾了两口酒的缘故，头刚挨上枕头便睡到了天亮。”
罗杰忽然俯身向前，细细端详她脸上表情：“让我看看，这是真的不生气了还是装出来的菩萨面孔？”
见他带着一副死乞白咧的嘴脸凑到眼前，秀凤不禁蹙起了眉头，但到底还是忍住了，故作轻松地说道：“我跟罗老板不过是远亲旧识，承蒙照顾多日，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敢生你的气？”
罗杰笑笑：“我不求你白小姐承情，但求给个解释的机会.…… ”
秀凤却很快接口道：“不必了！”她是真的不想知道他跟蜜莉之间的瓜葛，横竖不管他说什么，自己都不可能完全信服，倒不如免去这些庸人自扰的周章。
罗杰莫名觉得不悦起来，或许是可惜精心准备的说辞没有了用武之地，又或许是因为她表现出来的满不在乎。他原以为蜜莉的出现会惹得她妒火中烧，无论她怎么生气嗔怪，都在自己的盘算之内，偏是这冷静疏离的态度，叫人平白生出几分挫败来。
罗杰低头沉思了片刻，忽然抬眼笑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
汽车引擎轰鸣消失时，雨也正好停了。下车时，秀凤的鞋跟不偏不倚地陷在积水的凹坑里，溅起的泥点子甩向旗袍下摆，绽开一串墨梅。她皱眉望向矗立在江边的成片铁皮仓库：“罗老板又要展示什么西洋景”
罗杰伸手扶她，低声道：“你已见识过我的过去，这回带你看的，是你想要的未来。”
刚搭上他臂弯的那只手瞬间僵住了，秀凤屏住呼吸看向了他，千算万算，都猜不到她费尽心机想得到的承诺，竟会来得如此轻而易举。
蜜莉扬了扬下颌，神气地说道：“去吧！”那骄傲的姿态仿佛不是在送走自己的丈夫，抑或是位高权重的洋行董事，而是在遣走一条脚边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即便那狗项圈上还镶着大不列颠商会的荣誉徽章。
汤普森也不着恼，笑眯眯地对众人颔首道：“先生们,晚安！”看向秀凤时微微欠身，“还有美丽的女士们！”他看起来只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但当他转身要走时，在场除了两位女士之外的所有人——包括罗杰在内——全都起身肃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猩红色的帷幕之后。
蜜莉却从始至终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秀凤见此情形也不敢起身，只当这也是洋人的古怪礼节之一。
汤普森刚一走开，原本沉闷的气氛骤然活泼了起来，好几个年轻人甩掉之前的拘谨，争先恐后地向蜜莉献起了殷勤。蜜莉倏地收拢折扇，扇骨一一点过他们的鼻尖：“密斯特魏是下一个。还有宋博士，你得等到乐队再奏响咏叹调的时候，我可不想被你踩到脚……”
满堂哄笑中，蜜莉忽又指向了罗杰：“你可不许提前溜了——等我热身完了，还要跟你跳快步舞。”她这句话虽然是用英语说的，秀凤也大概猜出了意思，分明是要跟罗杰再跳上一曲。
秀凤却已无法忍受再看到罗杰同她做出亲昵之举，等蜜莉挽着另一个青年旋入舞池，她便霍的站了起来：“我要回去了！”
罗杰懒洋洋地看了看表：“可还不到十一点…… ”
秀凤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觉得头痛，必须回去休息。”
罗杰想了想，忽然俯过身去，跟邻座一个戴眼镜的圆脸青年低语了几句，转过头时脸上已带上了轻松的笑容：“陈律师家住虹口，正好顺道送你回去。”
见罗杰并不打算亲自送她，秀凤心头愤懑更甚，冷冷道：“不必劳烦，我坐黄包车就可以了。”
罗杰仿佛没听见她的拒绝，只是笑着往外推搡那姓陈的：“你务必将白小姐安全送到，听见了么？”
那位陈文峰律师诺诺连声，对着秀凤笑道：“白小姐请罢！”
走到外面，秀凤发现天上正落着小雨，路灯在雨幕中洇开昏黄的光晕，将整条街道罩在一片雾蒙蒙的萧瑟景象中。因没有带伞，她冒着雨紧走几步，踩着水洼上了陈文峰停在弄堂口的别克轿车。
后视镜里映出那年轻律师精心打理的发际线，他几次轻扯领结，似乎想跟她攀谈几句，却始终对不上来自后座的视线。窗外雨丝越发稠密，陈文峰打开雨刷，试图驱走模糊视线的水渍。可老旧的橡胶刮条刚一启动，便陡然刮擦出一阵刺耳的尖啸，慌得他立时关停机器，偷偷从后视镜里观察秀凤的反应。
然而秀凤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满心满眼都是蜜莉几乎要嵌进罗杰怀中的暧昧姿态。她失神地对着冰冷的车窗呵气，等玻璃上凝结出一大片白雾，再以指尖勾画出此刻的心乱如麻。
这一天之中连遭打击，像两记响亮的耳光将她从恋爱甜梦中打醒——原以为抓紧罗杰就能逃离程家的金丝笼，却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另一座细语缱绻的温柔陷阱。说到底，还要怪自己得陇望蜀，失了冷静。
今日这场鸿门宴，分明就是罗杰不动声色的警示——即便往后冠上了罗太太的名号，她也必须学会对这些风流韵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往的她当然忍不了这样的羞辱，可如今她早已不是天真的闺阁少女，体面的身份、稳固的婚姻和自由的羽翼，哪一件不比坚贞不贰的情爱来得要紧？
虽然内心还在隐隐作痛，她的嘴角却已勾起一丝冷笑——说到底，他甘冒天下大不韪诱拐良家孀妇，图的也不过是她这副皮囊。而她也只求以他的财富为巢，换取畅快呼吸的自在。原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她却险些将整颗心都赔了进去。这些天以来，他倒是费尽心思讨她欢喜，也该轮到她唱一出欲擒故纵的戏码了。
次日罗杰冒着砭骨寒雨前来负荆请罪时，心里已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不料秀凤接完电话就很快下了楼，眉目间竟瞧不出半分涟漪。纵使他向来善于揣度女子心意，此时也被弄得有些发怔。
秀凤将这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便有几分得意，微笑道：“罗老板有何贵干”
罗杰温言道：“你平时很少饮酒，昨天却喝了不少。我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瞧瞧。”这句关怀若是放在两天前说出口，秀凤多半又要心跳加速，然而时过境迁，此刻只能换来一句客套的回应：“多谢关心，我昨晚倒是睡得安稳。”
罗杰笑道：“当真安稳么？”
秀凤装作不懂他话里的含义，偏头笑道：“或许是沾了两口酒的缘故，头刚挨上枕头便睡到了天亮。”
罗杰忽然俯身向前，细细端详她脸上表情：“让我看看，这是真的不生气了还是装出来的菩萨面孔？”
见他带着一副死乞白咧的嘴脸凑到眼前，秀凤不禁蹙起了眉头，但到底还是忍住了，故作轻松地说道：“我跟罗老板不过是远亲旧识，承蒙照顾多日，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敢生你的气？”
罗杰笑笑：“我不求你白小姐承情，但求给个解释的机会.…… ”
秀凤却很快接口道：“不必了！”她是真的不想知道他跟蜜莉之间的瓜葛，横竖不管他说什么，自己都不可能完全信服，倒不如免去这些庸人自扰的周章。
罗杰莫名觉得不悦起来，或许是可惜精心准备的说辞没有了用武之地，又或许是因为她表现出来的满不在乎。他原以为蜜莉的出现会惹得她妒火中烧，无论她怎么生气嗔怪，都在自己的盘算之内，偏是这冷静疏离的态度，叫人平白生出几分挫败来。
罗杰低头沉思了片刻，忽然抬眼笑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
汽车引擎轰鸣消失时，雨也正好停了。下车时，秀凤的鞋跟不偏不倚地陷在积水的凹坑里，溅起的泥点子甩向旗袍下摆，绽开一串墨梅。她皱眉望向矗立在江边的成片铁皮仓库：“罗老板又要展示什么西洋景”
罗杰伸手扶她，低声道：“你已见识过我的过去，这回带你看的，是你想要的未来。”
刚搭上他臂弯的那只手瞬间僵住了，秀凤屏住呼吸看向了他，千算万算，都猜不到她费尽心机想得到的承诺，竟会来得如此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