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然而洋布生意还没来得及做起来,胡掌柜的加急回电就到了。虽然一封电报仅可容纳寥寥几字,却将那老掌柜左右为难的窘态跃然勾勒于纸上——动用程泰祥盈余,非得世淮少爷朱笔亲批不可。

秀凤登时怒上心头,恨不能立时将他招至跟前痛斥一番。可等到胸口激愤平复之后,她才恍然悟到,这必然又是那老夫人生前为她布下的暗雷。心中恨恨不已,自己辅佐她管家时实属尽心尽力,却没料到到头来仍是处处遭到算计。

秀凤本想提笔给世淮去信,却迟迟无法落下一字。想起当初自己面对他时的义正词严,口口声声绝不拆分程家商号,如今怎能自食其言?她明知世淮一定不会为难自己,偏生就是开不了口,不由得甚是懊恼。

她踌躇了几日仍无决断,罗杰再度提起要为程泰祥新开银行户头时,也只好随便寻个由头拖延着。直到这晚罗杰带她出席酒会,又遇到了上次见过的陈文峰律师。秀凤便为那日的失礼之处郑重道歉,陈文峰慌忙起身推让,连称白小姐当日仪态万方,都怪他自己生性拘谨,不敢张口与她讲话。

满场衣香鬓影的贵客大多是西洋面孔,罗杰穿梭其中游刃有余,秀凤却时常被撇下一人独坐

。她在百无聊赖间,忽然注意到陈文峰也游离于人群之外,多数时候都孤身坐着发呆,连喝酒也只是小口啜饮。

秀凤正想找个妥帖的人代她去跟世淮交涉,也免去当面对质的尴尬。此时见他谨小慎微的举止,不由得眼前一亮,心想此人不正是最合适的传话人选?

她打定了主意,便款款移步至陈文峰身侧空位,以手支颐,浅浅笑道:“听罗先生说,陈律师擅长打经济官司,不知家庭内的财务纷争可入得法眼?”

陈文峰在满堂显贵中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陪客,不想竟有年轻貌美的女士主动过来攀谈,心中既喜且惊,忙不迭答道:“还得看是什么样的纷争,如果是遗产继承或夫妻分产,那多半属于寻常民事官司。但要是牵扯了商号经营、股权更迭之类的,就还在我的业务范围内。”

秀凤低声道:“说起来都是骨肉至亲,偏有这些个糊涂账.…… ”话却只说了一半,未尽之言全落在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中。

她微微侧着头,耳边的南洋珍珠在水晶灯的映照下流转着点点华彩,恰巧投射在陈文峰的金边眼镜上,惹得他一阵心颤,当即拍着胸脯表示:“白小姐有什么难处,只要是陈某人能帮得上的,必当.…… 必当义不容辞。”他胸腔内豪情激荡,险些将“万死不辞”四字冲口而出,好在灵光乍现及时改成了“义不容辞”——既显诚心又不至于唐突佳人,不由对自己的急智颇为满意。

秀凤嫣然一笑,顺势斟满了一杯葡萄酒递过去,不过五分钟后,陈文峰已承诺会亲自帮她跑一趟苏州,将那被“无情扣押”的绸缎庄盈余转移到上海的账户来。秀凤更执意要求承担他三十块大洋的车马费,这下陈文峰不仅得了美人青睐,扣除往返车票食宿,算下来还可净赚十块,想来真是笔划算的买卖。

酒过三巡,罗杰回头来找秀凤时,那张蓝丝绒座椅上早已空空荡荡。他目光逡巡半场,终于在落地窗前的一张双人沙发上,发现了她和陈文峰并肩而坐的身影。

陈文峰用余光瞥见他走近,犹如触电般弹跳起身,将位子让与了他,弓着背赔笑道:“罗老板,我家里住得远,不便再耽搁了,明天再到贵公司拜访。”

罗杰毫不客气,大剌剌地坐进犹带余温的软垫上:“记得过了中午再来,今天恐怕还有通宵牌局。”

陈文峰满脸堆笑,一路倒退着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右手始终死死压在西装口袋上——那里有一张浸染着玫瑰香气的餐巾纸,上面是秀凤刚用口红写下的华懋饭店房间号,那殷红的颜色像要滴出血来,叫他胆战心惊。

罗杰目光如炬,扫过秀凤飞红的眼尾:“看那书呆子失魂落魄的模样,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秀凤暗忖今日不过是初试锋芒,便顺利收服此人,不禁心情大好,对罗杰的问话也不以为意:“你把我孤零零地晾在一边,还不许我跟别人说两句话?”

罗杰一口饮尽杯中残酒,眯着醉眼道:“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这姓陈的可是在为我打工——你猜明天我要是问他,他敢不敢对我撒谎?”

秀凤脸色一变,待要抗辩几句,又觉得确实瞒不过他,不由得泄了气:“我准备找他代理我的法律事务。”

“哪方面的法律事务?”罗杰微微扬起嘴角,半笑不笑地看着她。

秀凤见他紧逼不放,也不禁有几分着恼,低声道:“你若这样霸道,我看这洋布生意不做也罢。万一哪天惹得罗老板不高兴了,我那小小的丝绸铺子,可承受不住你的雷霆盛怒。”

罗杰见她面露愠色,忽然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气势,笑道:“我大概是喝多了,尽说些不着边际的混账话.…… ”

他既主动示弱,秀凤亦不再纠缠于此,两人当下便言归于好。因晚间还要陪同几位洋行高层打桥牌,罗杰唤来司机先送她回华懋饭店。

待吴师傅躬身拉开车门时,罗杰突然伸手替她收拢狐毛领口,指尖掠过她颈侧肌肤时竟透着些灼热。秀凤瞥见他眼中血丝密布,忧心忡忡地道:“今晚可不许再喝酒了.…… ”

听到罗杰笑着说了声“遵命”,秀凤这才转身上车。引擎轰鸣着将罗杰的身影抛进浓重的夜色中,秀凤瞬间收敛了笑意,原先快要溢出眼角眉梢的关切,霎时冻结在那双淬染了寒霜的眼眸中。

数日后,陈文峰果然如约带回了世淮亲笔签字的文书。各项手续俱已齐全,从此程泰祥就彻底斩断了与程家的最后一丝关联,真正归她一人所有。秀凤仔细核对过契约上各项信息,确认无误后心中大喜,绽开了脸上笑靥:“陈大律果真是业界翘楚,劳烦你奔波一趟,当中可遇到过什么阻碍么?”

“蒙程二爷关照,事情办得很顺利,并没有任何阻碍。”陈文峰小心翼翼地答道。自他递过文书后,便一直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似乎唯恐挨着她一寸。

秀凤指尖轻拂过文书上世淮的名字,垂眸问道:“二爷他.…… 就没有问起什么?”

陈文峰只是摇头:“程二爷只确认了笔迹印鉴,此外并没有多问。”

听闻此言,秀凤虽有些怅然,但总算了却一桩心事。陈文峰功不可没,她笑吟吟地便要请他吃饭。那年轻律师却一个劲的推辞,语气生疏,与那日酒会上殷勤的态度大不相同。秀凤猜忖这定是罗杰施展的手段,也不点破,只客套几句便送他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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