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自从撞见了毓茹夫人，秀凤既觉羞愧难当，心中又隐隐有些不甘——若是在和罗杰情浓意洽时被撞破，倒也算得咎由自取，偏偏是划清界限之后才遭此难堪，当真是百口莫辩。
此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何其天真，以为搬离华懋就能杜绝悠悠众口，却不想在世人眼中，她的姓名早同失节的罪名绑在一起了。先前收下钻戒时还当是斩断孽缘的凭证，如今看来，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想到此处，悔意再次漫上心头——如果当年顺水推舟接受了世惠的离婚建议，纵使陷入同样尴尬的境遇，她至少还有个自由的身份。
近来时局吃紧，涌入租界的人口也越来越多，秀凤唯恐再遇上苏州来的熟人，后面罗杰再来约她时，总是推脱不见。就在草木皆兵中捱过了十数日，总算一切风平浪静，她暗忖此时姑苏城里的流言必然已漫天飞扬，这种情势下，即便罗杰算不得良配，这桩婚事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秀凤这厢刚回转心意，罗杰却连着好几天音讯全无。偏巧陆英明牵线的印度棉布有了眉目，她急于修补和罗杰的关系，只得忍痛将先前的盘算抛到一边，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婉言拒绝了这场唾手可得的合作。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上，罗杰终于打来电话邀她共进晚餐，听筒里那熟悉的笑声让她顿时安心不少。这天下午她便去了趟霞飞路，将已经变直的头发重新烫了烫。回家时已近五点，眼见跟罗杰约定的时辰将近，便着急吩咐阿珍为她熨烫旗袍，那姑娘却拈着一个牛皮纸封进来了：“小姐，这里有你一封信。”
一股不祥之感从心底油然而生，秀凤忐忑不安地接过信封，见上面俨然是母亲的笔迹，不由得胸口发紧，眼前一片晕眩，扶着椅背才勉强撑住了身子。
阿珍连忙上前搀扶，秀凤定了定神，挥手让她出去。阿珍小声道：“那旗袍还没熨过……”秀凤却突兀地拔高了声音：“别管它！”
阿珍见她眼角发红，神色激动，不敢再多说，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秀凤跌坐进椅子里，失神地望向“程门白氏”那几个簪花小楷，半晌才抽出一张素白笺，颤巍巍地捧在手里读了起来——信上字字如刃，刀刀剜心，玉芬流露出了罕见的严厉和失望，痛斥她以未亡人之身流连沪上，与外男过从甚密招致流言四起，令程氏百年清誉蒙尘。最后三行墨迹力透纸背，险些将信笺戳出几个窟窿来，似在痛心疾首之下仓促书就：“令汝即日返苏，素服披发入祠堂告罪，以慰汝夫及程门列祖列宗在天英灵。”
秀凤心如死灰，任由信笺从指尖滑落地上，耳畔响起了母亲十年如一日的诵经念佛声。她不知道母亲是如何辗转打听到她在上海的住址的，更无法想象在这过程中听闻了多少刻薄的流言，忍受了多少尖酸的嘲笑。秀凤无助地蜷进椅子里——旁人的污言冷语，她尚可咬牙挺过去，偏这浸透了至亲血泪的家书，生生将她鞭挞得体无完肤。
直至暮色漫过窗台，秀凤犹自恍惚出神，竟没注意到楼下门铃被揿响了一次又一次，铃声急促地震颤着，好像要把整栋房子撕出裂痕。阿珍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说罗杰已在楼下等候多时。秀凤这才猛然惊醒，望向镜中自己惨白的脸色，低声道：“请他上来吧。”
罗杰推门而入时，发现屋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客厅里，秀凤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蜷缩在椅中，明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却连头也没有回。罗杰啪的一声按亮了电灯，笑道：“白小姐难得召我登堂入室，竟吝啬到舍不得给一盏灯？”
灯光骤然亮起的刹那，罗杰见她满脸泪痕，笑意顿时凝固在嘴角：“出什么事了？”
秀凤不敢与他目光相接，低垂着眼眸小声说道：“罗杰，我该回苏州去了。”
“哦，为什么？”他一双灰眸平静地注视着她，语气里是出乎意料的波澜不惊。
是啊，到底为什么要回苏州去？秀凤茫然地攥紧了拳头，想了一想才说道：“我是程泰祥的东家，理应回去料理生意。本来想在上海开一爿分号，可租界的店租都要价太高……”
罗杰轻笑道：“绕这么大个弯子，原来是要借钱？”说话间两指伸入西装内袋，夹着一叠空白支票簿抖得哗啦响，“要借多少？”
秀凤被激得倏然站起，死死按下他的手：“你明知道我不要这些……”她耳尖发烫，被他戏谑的态度搅乱了心绪，“我妈妈写信来了，是她命令我回苏州去。”
罗杰不以为然：“她要你回，你就非得回去？你上次听了她的话，吃的亏还不够？”
他灰眸中似笑非笑，像在等她亲手撕下矜持的面具。秀凤把心一横，仰起脸说道：“我不回去！我想留下——在这里结婚。”
话音刚落，她已羞得满脸通红，然而这句鼓足勇气的剖白却没能换来预想中的求婚。罗杰看着她，轻轻笑出了声：“哦，你不要我借钱给你，却要我全部的身家。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秀凤脸色骤变，分不清他这话到底是玩笑还是真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杰忽然收敛了笑意逼近，灼热的呼吸直扑眼前：“你还不明白么？我爱你，却不能娶你——为了爱情结婚，实在是件太过理想的事情，你我这样的俗人，消受不起。”
第一次听他说出“我爱你”三个字，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秀凤猛地别过脸去，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晕眩袭来——原以为罗杰在等她先低头，却料不到他只想将自己踩在脚底践踏。她缓缓开口道：“既然这样，你又何必把我叫到上海来”
罗杰道：“因为我对你一片真心。我知道你不信，可我从未对你说谎，从前没有，现在也一样。秀凤，除了名分，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但除非你自己想通这一点，否则我绝不会强求。”
秀凤忽然笑出了声：“好一个体面的君子！”她莫名地觉得很冷，牙关也开始格格打战，罗杰伸出双臂将她搂住，往她冰凉的唇上吻去。而她只是木然地由他吻着，仿佛灵魂早已抽离这具躯壳。
“我本可一开始就把话挑明，”罗杰轻轻抚弄着她的后颈，在耳畔低声絮语，“但那样你就不肯来了。这几个月我费尽心力，只为把你留在身边。”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诉说着最狠辣的算计，而秀凤只觉得后脊窜起阵阵寒意，发抖到停不下来。
罗杰扶她坐回椅中，脱下西装外套给她披上：“想清楚了就给我电话——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多等这几天。”
秀凤突然攥住了他的衣襟，像垂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可你还没有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罗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似乎觉得真相对她过于残忍了。他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开了口：“我不是那种靠家里供养的纨绔，能有今天，全靠自己。如果婚姻不能带来实在的好处，我宁可继续在社交场上扮演一个富有的单身汉。就算有一天非结婚不可——”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也必然要选一位能助我平步青云的富家千金。你跟你那痨病鬼丈夫没有孩子，就分不到程家什么财产。我虽不缺钱，却也没必要娶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
此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何其天真，以为搬离华懋就能杜绝悠悠众口，却不想在世人眼中，她的姓名早同失节的罪名绑在一起了。先前收下钻戒时还当是斩断孽缘的凭证，如今看来，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想到此处，悔意再次漫上心头——如果当年顺水推舟接受了世惠的离婚建议，纵使陷入同样尴尬的境遇，她至少还有个自由的身份。
近来时局吃紧，涌入租界的人口也越来越多，秀凤唯恐再遇上苏州来的熟人，后面罗杰再来约她时，总是推脱不见。就在草木皆兵中捱过了十数日，总算一切风平浪静，她暗忖此时姑苏城里的流言必然已漫天飞扬，这种情势下，即便罗杰算不得良配，这桩婚事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秀凤这厢刚回转心意，罗杰却连着好几天音讯全无。偏巧陆英明牵线的印度棉布有了眉目，她急于修补和罗杰的关系，只得忍痛将先前的盘算抛到一边，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婉言拒绝了这场唾手可得的合作。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上，罗杰终于打来电话邀她共进晚餐，听筒里那熟悉的笑声让她顿时安心不少。这天下午她便去了趟霞飞路，将已经变直的头发重新烫了烫。回家时已近五点，眼见跟罗杰约定的时辰将近，便着急吩咐阿珍为她熨烫旗袍，那姑娘却拈着一个牛皮纸封进来了：“小姐，这里有你一封信。”
一股不祥之感从心底油然而生，秀凤忐忑不安地接过信封，见上面俨然是母亲的笔迹，不由得胸口发紧，眼前一片晕眩，扶着椅背才勉强撑住了身子。
阿珍连忙上前搀扶，秀凤定了定神，挥手让她出去。阿珍小声道：“那旗袍还没熨过……”秀凤却突兀地拔高了声音：“别管它！”
阿珍见她眼角发红，神色激动，不敢再多说，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秀凤跌坐进椅子里，失神地望向“程门白氏”那几个簪花小楷，半晌才抽出一张素白笺，颤巍巍地捧在手里读了起来——信上字字如刃，刀刀剜心，玉芬流露出了罕见的严厉和失望，痛斥她以未亡人之身流连沪上，与外男过从甚密招致流言四起，令程氏百年清誉蒙尘。最后三行墨迹力透纸背，险些将信笺戳出几个窟窿来，似在痛心疾首之下仓促书就：“令汝即日返苏，素服披发入祠堂告罪，以慰汝夫及程门列祖列宗在天英灵。”
秀凤心如死灰，任由信笺从指尖滑落地上，耳畔响起了母亲十年如一日的诵经念佛声。她不知道母亲是如何辗转打听到她在上海的住址的，更无法想象在这过程中听闻了多少刻薄的流言，忍受了多少尖酸的嘲笑。秀凤无助地蜷进椅子里——旁人的污言冷语，她尚可咬牙挺过去，偏这浸透了至亲血泪的家书，生生将她鞭挞得体无完肤。
直至暮色漫过窗台，秀凤犹自恍惚出神，竟没注意到楼下门铃被揿响了一次又一次，铃声急促地震颤着，好像要把整栋房子撕出裂痕。阿珍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说罗杰已在楼下等候多时。秀凤这才猛然惊醒，望向镜中自己惨白的脸色，低声道：“请他上来吧。”
罗杰推门而入时，发现屋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客厅里，秀凤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蜷缩在椅中，明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却连头也没有回。罗杰啪的一声按亮了电灯，笑道：“白小姐难得召我登堂入室，竟吝啬到舍不得给一盏灯？”
灯光骤然亮起的刹那，罗杰见她满脸泪痕，笑意顿时凝固在嘴角：“出什么事了？”
秀凤不敢与他目光相接，低垂着眼眸小声说道：“罗杰，我该回苏州去了。”
“哦，为什么？”他一双灰眸平静地注视着她，语气里是出乎意料的波澜不惊。
是啊，到底为什么要回苏州去？秀凤茫然地攥紧了拳头，想了一想才说道：“我是程泰祥的东家，理应回去料理生意。本来想在上海开一爿分号，可租界的店租都要价太高……”
罗杰轻笑道：“绕这么大个弯子，原来是要借钱？”说话间两指伸入西装内袋，夹着一叠空白支票簿抖得哗啦响，“要借多少？”
秀凤被激得倏然站起，死死按下他的手：“你明知道我不要这些……”她耳尖发烫，被他戏谑的态度搅乱了心绪，“我妈妈写信来了，是她命令我回苏州去。”
罗杰不以为然：“她要你回，你就非得回去？你上次听了她的话，吃的亏还不够？”
他灰眸中似笑非笑，像在等她亲手撕下矜持的面具。秀凤把心一横，仰起脸说道：“我不回去！我想留下——在这里结婚。”
话音刚落，她已羞得满脸通红，然而这句鼓足勇气的剖白却没能换来预想中的求婚。罗杰看着她，轻轻笑出了声：“哦，你不要我借钱给你，却要我全部的身家。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秀凤脸色骤变，分不清他这话到底是玩笑还是真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杰忽然收敛了笑意逼近，灼热的呼吸直扑眼前：“你还不明白么？我爱你，却不能娶你——为了爱情结婚，实在是件太过理想的事情，你我这样的俗人，消受不起。”
第一次听他说出“我爱你”三个字，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秀凤猛地别过脸去，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晕眩袭来——原以为罗杰在等她先低头，却料不到他只想将自己踩在脚底践踏。她缓缓开口道：“既然这样，你又何必把我叫到上海来”
罗杰道：“因为我对你一片真心。我知道你不信，可我从未对你说谎，从前没有，现在也一样。秀凤，除了名分，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但除非你自己想通这一点，否则我绝不会强求。”
秀凤忽然笑出了声：“好一个体面的君子！”她莫名地觉得很冷，牙关也开始格格打战，罗杰伸出双臂将她搂住，往她冰凉的唇上吻去。而她只是木然地由他吻着，仿佛灵魂早已抽离这具躯壳。
“我本可一开始就把话挑明，”罗杰轻轻抚弄着她的后颈，在耳畔低声絮语，“但那样你就不肯来了。这几个月我费尽心力，只为把你留在身边。”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诉说着最狠辣的算计，而秀凤只觉得后脊窜起阵阵寒意，发抖到停不下来。
罗杰扶她坐回椅中，脱下西装外套给她披上：“想清楚了就给我电话——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多等这几天。”
秀凤突然攥住了他的衣襟，像垂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可你还没有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罗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似乎觉得真相对她过于残忍了。他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开了口：“我不是那种靠家里供养的纨绔，能有今天，全靠自己。如果婚姻不能带来实在的好处，我宁可继续在社交场上扮演一个富有的单身汉。就算有一天非结婚不可——”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也必然要选一位能助我平步青云的富家千金。你跟你那痨病鬼丈夫没有孩子，就分不到程家什么财产。我虽不缺钱，却也没必要娶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