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秀凤虚弱地伏在椅背上,肩头的外套还残存着罗杰的体温,却没留意他是何时悄然离开的。阿珍轻手轻脚地敲门进来:“小姐,要不要我去买两个热炒回来”

秀凤将浮肿的眼皮埋进臂弯之中,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不想吃”。阿珍不敢多问,转眼瞧见飘落在地的信笺,捡起来抻平了放回桌上。

秀凤用余光触到那些怒斥她的字句,内心一阵灼痛,指尖痉挛似的将信笺推远了些。然而母亲到底没有骂错,她早该看透罗杰这种人沾不得,还妄想着与他同桌对赌,到头来落得个满盘皆输的局面——钱财、名声、真心,什么都丢掉了。

马路上的街灯都亮了起来,把斑驳的梧桐树影投射到窗上。虽然还承受着巨大的痛楚和屈辱,她的头脑却渐渐清明起来,开始思考眼下的困境:若还要留在上海,要么只能屈从于情妇的命运,要么躲得远远的,哪怕背上这个虚名也认了。可她心里清楚,这第二条路终究只是虚妄的挣扎——只要罗杰还想要她,他是总有法子教她屈服的。

秀凤幽幽地叹出一口气,深知此人有好些个玩弄人心的手段,自己委实不是他的对手。租界统共就这么点大地方,她又能躲到哪里去,才不至被他找到?她又没有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何至于要像过街老鼠般东躲西藏?倒不如这会儿就举手认输,以他的万贯家财,即便无名无份,表面的光鲜总归是无虞的。只是她方才逃出程家的牢笼,难道转头就要乖乖套上他为自己打造的另一副黄金枷锁?

罗杰眼角那抹玩味的笑意蓦地在眼前浮现,秀凤突然愤怒地攥紧了拳头——不!她宁可自己吃苦,也绝不叫他称心!

忽然一个念头如野火般在胸膛中旺盛地燃烧了起来——要彻底逃开罗杰的掌控,除非——除非回苏州去!

然而冷汗同时顺着这念头攀上了脊背。在上海,她只是白小姐;可一旦回了苏州,她势必要背上许多沉重的污名——程家出逃的未亡人、租界买办的姘头、辱没门庭的娼妇——哪一个都像勒紧了她脖颈的绞索。从程府内宅到阊门码头,每一扇紧闭的大门背后,无数双窥伺的眼睛正在暗处发亮,誓要将这桩惊天丑闻沿着屋角梁柱,传遍苏州城的每一个角落。程家自诩诗礼传家,百年清誉却叫自家长房嫡媳砸了个粉碎——那随人私奔沪上的淫妇,遭始乱终弃后,居然还敢厚着脸皮回来。

她仿佛看见了程家祠堂内烛火煌煌,二房夫人珮萱正捏着绢子讥笑她“身子骨下贱”,三房夫人目光似淬了毒的银针直往她身上扎,而族中长老用拐杖在地上敲出震天的响动,逼着她跪在在列祖列宗牌位前,自陈罪状。

秀凤只感到无尽的哀凉。这个时候,纵使世淮顾念亲情,仍愿分一半丝织作坊给她,也不可能绕过二房和三房的阻拦。等待她的结局,只有从此关进东苑那一隅方寸天地之内,任孤独填满余生,在世人的冷眼中逐渐烂成一副枯骨。

但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是他们夺不走的,那就是早已刻上她名字的程泰祥绸缎庄。想起观前街上还有三间属于自己的铺面,秀凤心里顿时生出了些勇气来——是了,他们尽可对她冷嘲热讽,极尽羞辱,但断不了她账簿上的银钱流水!

如今这世道,只需假以时日,再耸人听闻的淫词艳事都终将化作坊间笑谈。程家是断然回不去了,但只要程泰祥一日不关张,她便敢顶着千万人的唾沫星子,挣出自己的一方立身之地。

秀凤素日里就是韧如蒲苇的性子,一旦拿定主意便一往无前,当晚即悄然张罗起了回苏的行程。为避开罗杰的耳目,所有事宜她都尽可能亲力亲为,不假借他人之手。只费了八九日的功夫,就将银行账务尽皆转移交割清楚,更绕开潘先生寻来了公寓房东,以半月租金的代价换得租约提前解封。那房东这厢银钱刚落袋,转手就将公寓租给了欧洲逃难来的犹太人,反而催告秀凤早日搬出去。

罗杰临走前说过会等她电话,这些时日也当真再未现身。他怕是料准了她已没有退路,迟早都会遂了他的心意,因此才这般笃定。

直到离沪前一日,秀凤终于开口让阿珍帮她收拾行装。阿珍捏着针线笸箩仰起脸,天真地问道:“小姐这是又要往哪处搬?”秀凤却避而不答,待所有细软尽数收入箱笼,这才嘱咐道:“我明日回苏州去了,这些笨重家伙先送去你家里存着,等我安顿下来了,自会差人来取。”

阿珍面带惊惶:“小姐不晓得石库门房子的人多眼杂,叔伯姊妹都挤在一处,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这箱子里又有好些贵重衣服,我可不敢…… ”

秀凤思之有理,便道:“那等我走后,你给赵太太去个电话,让她找人来帮你。”

阿珍胆怯地问道:“小姐,你回苏州去了,是不要我了么?”

秀凤点了点头,见那少女眨巴着眼睛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宽慰道:“不必难过,你手脚勤快,为人机灵,赵太太肯定会为你再寻个好东家的。”

阿珍拿起帕子擤了擤鼻子,红着眼眶道:“小姐还要我做些什么?”

秀凤想了一想,忽然侧头笑道:“这些日子以来你服侍得尽心,今天也先别忙了,我带你去外头打牙祭。”见小丫头急得又要推拒,她挽着对方胳膊笑道:“少废话了,走罢。”

因为阿珍说不上来想吃什么,秀凤便拦了辆黄包车往四马路去,最终停在了知味观门口。两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阿珍捧着菜单踌躇半天,却只点了两个素菜。秀凤便接了过来,又添了一道龙井虾仁、一道叫花鸡和一笼蟹粉小笼。

等菜上了桌,阿珍又不碰那两个素菜了,臊着脸先将一只鸡腿啃了个干净。秀凤舀了一勺虾仁到她碗里,抿嘴笑道:“你跟了我半年多,我竟没问过你家里的情况。”

阿珍掰着手指一一细数:她们家是民国七年举家从宁波逃难过来的,那时她还在阿妈的肚子里;如今底下已有四个弟弟妹妹,加上爹妈,七口人挤在两间后厢房里。直到她十六岁出来帮佣,才第一回 在床上睡了个整夜觉。

秀凤叹道:“家里这么多人,难怪你年纪轻轻就要出来讨生活。”

阿珍扑哧一笑:“还不止呢!我二阿叔家也有三个孩子,每次回去,总要扒着窗户问我讨糖吃。我阿娘去年过世后,腾出了一间空房,最小的三阿叔这才讨了媳妇,上月见到小婶子肚皮已鼓了起来,年底前多半又要添一口人……”

秀凤问道:“那你家里这些孩子,可也有上学的”

阿珍道:“早几年阿爷阿娘还有点积蓄,倒是送我上了两年私塾,后来弟弟妹妹多了也顾不上了,就由我带着他们随便认几个字罢了。”

她见秀凤很少动筷,另拿一副筷子替她搛了一只小笼:“小姐趁热吃这个,冷掉了会腥气。”

秀凤果真听劝吃了,微笑道:“你倒懂行。”

阿珍有些羞涩地一笑:“我阿妈就在饭店帮厨,偶尔也把剥剩的蟹壳拿回来给我们烧粥喝。”

秀凤不禁慨然:“往日是我疏忽了,竟没想到多关照你一些。”

阿珍忙道:“小姐平日赏的体己钱,比我阿爹扛一个月大包挣得还多,哪里还敢要什么额外的关照?”

秀凤沉吟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埋藏心底已久的疑虑:“这半年来,罗老板有没有找你问过我的事情?”

阿珍面露不解:“我一个丫头,罗老板怎会跟我讲话”她忽然想到了些什么,红着脸道,“不过有两回见到,他确实赏过我几个银元,小姐要问的可是这个?”

秀凤道:“不,我只是随便问问。他既然给了你钱,你安心拿着便是。”转而又道,“明日我便走了,也没什么好赏你的,等下拣几件旧衣服送你,你可千万别嫌弃。”

阿珍慌忙摆手推辞,却因秀凤的坚持,最终羞赧着应了下来。两人吃完了饭,剩菜打包了满满三盒,仍是坐着黄包车回去了。这一夜主仆俩一直收拾到后半夜,方才疲惫不堪地各自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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