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二天秀凤特意起了个大早,走出卧室时却发现桌上已摆好了热腾腾的豆浆油条,也不知这丫头是几点出门买的。她便朝着阿珍笑笑:“你有心了。”



凤坐到桌前,将油条掰成小段泡在豆浆里,笃悠悠地吃了起来。因辰光还早,阿珍估摸着已经出车的师傅不多,便自告奋勇先去楼下帮她拦车。

秀凤难得胃口大开,将阿珍准备的早餐一扫而空仍不满足,便往橱柜里一番寻觅。刚翻出来一包饼干,就隔着窗户听到阿珍唤她,于是把饼干塞进随身小包里就匆匆下了楼。

那三轮车夫一边帮着阿珍把行李搬上车,一边嘴巴里嘀嘀咕咕的:“太太,今朝租界外头不太平哦,侬真要去北站”

秀凤心想战事少说也传了几个月了,并不甚在意:“横竖不会少付你的车钿,太不太平与你何干?”

那车夫这会儿又嫌路远,怕回程拉不到客人,非要在讲定的价钱外再加两块钱。气得秀凤厉声道:“阿珍,把箱子搬下来!另去拦辆车子!”

见她动真格的,车夫忙赔着笑脸说不用加钱了,转头却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太太脾气邪气大!”

秀凤只当耳边风,那车夫刚要启程,却被她忽然叫住了:“等一下!”她转头拉着阿珍的手,面色诚恳地问道,“我真糊涂了,都忘了问你姓什么。”

“我姓何……”阿珍莞尔一笑,“大名叫何招娣。阿珍这个名字,原是赵太太起的——她说洋派作风的小姐,不喜欢有个叫招娣的丫头。”

不知为何,秀凤突然一阵鼻酸,强笑着说道:“确实还是阿珍好听些……”眼前这女孩仿佛成了她与上海的最后一丝联结,令人分外不舍起来。直到车夫不耐烦地按响了铃铛催促,她才松了手,只将心底翻涌的眷恋化作一句客客气气的道别。

清晨的福煦路沉浸在一片宁静安详的氛围中,路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连汽车也难得一见。然而刚跑出去两条街,秀凤便注意到了路口增设的岗哨,正回头看时,斜刺里突然钻出个瘦猴儿似的少年,趁着红灯的间隙,将手中油墨未干的报纸硬往人怀里塞:“太太,要看报纸伐?”

来不及回答,红灯已然转绿,那车夫猛蹬踏板,三轮车如离弦之箭窜过路口。那报童登时被甩在了身后,只好悻悻地跳回上街沿,扯开嗓子叫嚷了起来:“号外号外!日军突袭!上海危急!”

秀凤心头一紧,正想叫停车夫买份报纸来看。但那车夫弓着脊背,将脚蹬踩得飞起,转眼间就见不到那报童的身影了,也只好作罢。

愈靠近公共租界,路上人流愈密,许多人推着板车、扛着包袱,拖家带口地堵在路上。饶是那车夫一身力气,这时也走不快了,慢吞吞地在人群中逆流而行。

秀凤只恐误了火车,便催他改走小路,那车夫掀起毛巾一角擦了擦汗:“太太,这种辰光走哪条路都一样。前面只会更不好走,侬要实在着急,不如早点换辆四轮车。”

秀凤心想这种情况下轿车只怕更开不动,便没理会他的建议。又走了一段路,远方突然炸开一阵闷雷似的隆隆巨响,脚下的柏油马路也跟着震颤了两下。

秀凤扶着车篷惊道:“是打雷了么?”

那车夫黢黑的脸庞上浮起冷笑:“青天白日哪里来的雷?我看是打起来了还差不多!”

此时已能望见那座横跨苏州河的铁桥,车夫却死死攥住车闸,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他伸手便向秀凤讨要一半的车费:“前半程不过是卖力气,再走下去就要卖命了——这种铜钿我可不敢赚。”

即使秀凤承诺付他双倍车资,那车夫仍旧不肯,僵持中他忽然转到车后,一把拎出她的牛皮行李箱,恶声恶气地道:“太太要不付钞票,我只好拣箱子里的值钱物事抵债了。”

秀凤到底不敢与他硬碰,只好如数支付了车费。那车夫这才将箱子掼在她脚下,转身跳上车,瞬间淹没在了涌向租界的难民洪流中。

秀凤捡起箱子,艰难地往前又挪动了几百米,方才看清桥头景象,血色倏地从脸上褪去——铁丝网已拦住北向的通路,一人高的沙袋掩体后,站着数十个高鼻深目的洋兵。他们斜挎着步枪来回逡巡,呵斥着任何试图靠近铁桥的平民。

直到此刻,秀凤方才认清火车站是真的去不得了。惊惶中,她的后背重重撞上逆流而来的人墙,竟被推搡着往来时的方向退去。四面八方全都是人,像一座茂密的荆棘丛林,将她死死围困在中央。她一面被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一面竭力缩起身子,往攒动的肩胛间寻找缝隙,一点一点地向外钻去。

就要快要窒息的时刻,她终于艰难挣破这人群筑就的牢笼,踉跄着栽进道旁一条岔路。天旋地转间,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翻涌。她扶着冰凉的花岗岩墙壁大口地喘着气,突然觉得脚边似乎挨着个人,低头一看又是骇了一跳——沿墙根密密麻麻排开的褴褛人堆里,一个戴着蓝布头巾的老妇搂着个三四岁的男孩。那孩子惨白的脸上,一道血淋淋的豁口从额角一直裂到了嘴边,皮肉狰狞地外翻着。那老妇目光散乱,失神地拍打着孩子,口中喃喃道:“作孽啊,你阿爹阿妈叫东洋鬼子炸烂了肚肠,现在你也去了,叫我老太婆一人怎么活……”

秀凤膝盖簌簌地打着颤,却难受得没有了躲开的力气,猛地弯腰干呕了起来。混沌的思绪里浮起个念头:难道她就这样回不去了?在战争这头毁天灭地的巨兽面前,众生皆如蝼蚁,她同坐在地下的这些人并无不同。这一刻,她忽然为那些辗转反侧积攒下的决心感到可笑,眼下总得先活着回到福煦路公寓去。兴许等这场仗打完了,她才有资格重拾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弄堂口两个孩子正在来回踢着石子,玩笑中不知怎的吵了起来。那男孩拍手嚷道:“你阿爹丢下你们,出海去南洋啦!”

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急得直跺脚:“骗人精!阿妈说了,阿爹的船晌午就到十六铺,晚上还要带我去看西洋镜呢!”

这些童言稚语飘入秀凤耳中,她突然触电似的直起腰——冥冥中,上天似乎在为她指明另一条路:没错!她还可以去码头碰一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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