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去码头的这段路同样艰险，好在这大半年里，秀凤已将周遭的道路摸了个熟透。她尽量挑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弄堂穿行，避开拥挤的难民人流。但对于穿着缎面高跟鞋、提着沉重行李的她来说，每一步仍然走得非常困难，不得不每隔几百米就停下来歇一歇。
好不容易望见了黄浦江上的货轮桅杆，一阵钻心的刺痛忽然从脚下传来——这双鞋虽然合脚，到底经不起长距离步行，此刻鞋帮边缘早将脚踝肌肤磨出了血泡，丝袜上洇着一片猩红色，恍若绽开的红梅。
这时马路对过驶来辆空黄包车，秀凤如遇救星，正要迎上去招呼停车。身后却蓦地闪出一个中年妇人，三步并作两步横穿马路，抢先登上了那黄包车。秀凤脚痛走不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屁股砸进车座：“去三马路！快！我赶时间！”
秀凤突然泄了气，膝弯一软便贴着墙蹲了下去。她明知这姿势有失体统，可实在腿脚酸软无以为继。粗粝砖墙磨花了绉纱旗袍，也将她的体面磨得不成样子。秀凤双手扪面，委屈的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
此时日头已升至头顶，柏油路面被烤出阵阵热浪。见不到黄包车的踪影，倒有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躲在墙角阴影向这里看来，浑浊的眼珠似乎黏在了她身上。秀凤心里害怕起来，咬着牙扶墙站起，把绣帕叠成方块塞进鞋帮缝隙，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走走停停，待挨蹭到十六铺码头时，又过去了一个多钟头。她顾不得喘匀气，便一头扎进了发酵着汗酸味的人堆里，扒着柜台的铁栅栏询问是否有去苏州的船，却得到一个令人心灰意冷的答复——今天没有一艘船能离港，至于明天有没有，全看东洋人的军舰能否撤出吴淞口。
最后一丝希望也在眼前破灭了，秀凤再次陷入了迷茫。这会儿脚后跟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她只好先拖着灌铅似的两条腿，一步步挪动到角落里查看伤势。袜子和手帕上都已染红了一片，脚后跟那两片薄皮磨得卷起了边，露出的红肉犹自渗着血珠。
秀凤咝咝地往里吸着凉气，自知今天若能乘船离开自然最
好，如若不能，她这双脚也经不起更多折腾了。现在她只盼着情势稍安稳些，或许还能唤到辆黄包车送她回福煦路。
十六铺码头上翻涌着黑压压的人潮，真假莫辨的传言在人们头顶编织出了一张无形巨网，有人拍着胸脯保证租界固若金汤，更多人则担心整个上海都难逃沦陷，急于搭船去往内陆避难。秀凤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时不时狠狠掐自己一下，小臂上早已掐出了一串紫红色月牙印，可倦意仍如潮水般逐渐涨了上来。
她太清楚这样混乱的局面中，一旦合眼，钱财损失都只是最小的代价。但自清晨离家至今，这番奔波逃亡已耗尽她全部心力，眼皮也愈发沉重起来。
朦朦胧胧中，似乎有无数个声音在脑海中翻滚——母亲的斥责、罗杰的情话、坊间的流言蜚语。直到一声“白小姐”的高声呼喊，令她猛然从这混沌中惊醒。
来人正是罗杰的司机吴师傅！
那身熟悉的中山装正高呼着她的姓名，弯腰踩过满地狼藉，挨个辨认码头上或坐或躺的人们。秀凤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恐被他发现。但吴师傅并没有往她所在的方向走过来，一个拐弯后，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码头另一侧。
黄澄澄的半枚太阳漂浮在江上，给停靠在码头边的数十艘船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秀凤望着粼粼的波光，心想既然吴师傅能摸到十六铺来，罗杰也随时有可能循迹而至。如今再回福煦路无异于自投罗网，须得趁着夜色另寻住处才行。
等到最后一道霞光被江水所吞没，秀凤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她将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走到售票柜台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听到一模一样的冷淡回复后，她便不再耽搁，转过身径直往码头外走去。
然而刚走出几步，那命中注定的冤孽又缠上了她——罗杰恰于此时出现在了江堤上，他背身站在光里，将她赤足行走的落魄模样尽数收进眼底。
站到秀凤面前时，罗杰夹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你当真要走？”
秀凤沉默不语，心底忽地生出些悲怆来——她的每次逃离仿佛都是徒劳的挣扎，最终都被命运推回到他的身边。
“人没事就好。”他的目光掠过她蓬乱的鬓角和污秽的旗袍下摆，悬了大半天的心终于落了地，轻声道，“走罢，我带你回去。你的脚……还能走么？”
秀凤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我已交还公寓的钥匙，准备回苏州去了。”
罗杰将语调放得极软：“我知道。但战事刚起，短时间内都不会有船。你先去我的公寓暂居几日，等这阵风头过去……”
秀凤冷笑出了声，他当她是什么人？在他明白说出那些不结婚的混账话后，还会自甘下贱地住进他的公寓里？
罗杰看穿了她的抗拒，温言道：“我说过，绝不会勉强你——你总该信我这句话。”
秀凤只是摇头，如今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又有什么要紧？她已被伤得千疮百孔，总是不敢再跟他赌了。
“我要回苏州去。”她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为了巩固那点摇摇欲坠的决心。
罗杰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爱亦没有恨，只有空洞洞的疲惫和疏离。在今天之前，他亦不曾预料到她会如此决绝，宁可把自己碾入泥沼，也不愿再沾他半分。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伤痕累累的双足，一丝前所未有的痛意和后怕突然涌上心头——差一点，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他忽然一手抢过皮箱，另手攥住她微颤的手腕，大步流星往码头走：“既然如此，我奉陪便是。”
白日喧嚣的人群此时已散去了大半，栈桥铁索被江风吹得轻轻晃动着。秀凤身不由己地被他拉着，一直走到一处清静的背风位置。罗杰脱下西装外套，平铺在水门汀地面上：“就坐这里罢。你要等多久，我便陪你多久。”
秀凤眼光掠过他敞开的衬衣领口，轻叹道：“又何必唱这苦肉计？”
罗杰笑道：“当年我在码头做工，披个麻袋就能睡整夜。这种罪，我比白小姐受得住。”
明知是激将法，秀凤却不肯示弱，她劈手夺回皮箱席地坐下，故意避开了那件西装。罗杰低笑退开半步，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青烟。
这时胃部突然传来绞痛，秀凤这才想起整日未进饮食。她从手袋里翻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的声音引起了罗杰注意，她便扬着纸壳问他：“你要吃么？”
罗杰微笑摇头，专注地看着她在月光下小口咀嚼，神色间竟有些恍惚。秀凤饿得狠了，此时也顾不得斯文，碎屑簌簌地从指缝掉落，一歇歇便将一包饼干吃了个干净。
夜色愈深，江上的薄雾缓缓漫上了堤岸。秀凤望着他的侧脸在这雾气里逐渐模糊了线条，想起他往日里那些若即若离的撩拨，此刻反而变得清晰可辨——既然他已亮明底牌，也就无需她再去揣测一举一动背后的深意了。
心防一旦卸下，排山倒海的困意便再度袭来。这会儿既有罗杰在旁守护，她至少不用再强撑清醒，于是松弛地往墙上一靠，放任自己沉沉睡去了。
好不容易望见了黄浦江上的货轮桅杆，一阵钻心的刺痛忽然从脚下传来——这双鞋虽然合脚，到底经不起长距离步行，此刻鞋帮边缘早将脚踝肌肤磨出了血泡，丝袜上洇着一片猩红色，恍若绽开的红梅。
这时马路对过驶来辆空黄包车，秀凤如遇救星，正要迎上去招呼停车。身后却蓦地闪出一个中年妇人，三步并作两步横穿马路，抢先登上了那黄包车。秀凤脚痛走不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屁股砸进车座：“去三马路！快！我赶时间！”
秀凤突然泄了气，膝弯一软便贴着墙蹲了下去。她明知这姿势有失体统，可实在腿脚酸软无以为继。粗粝砖墙磨花了绉纱旗袍，也将她的体面磨得不成样子。秀凤双手扪面，委屈的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
此时日头已升至头顶，柏油路面被烤出阵阵热浪。见不到黄包车的踪影，倒有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躲在墙角阴影向这里看来，浑浊的眼珠似乎黏在了她身上。秀凤心里害怕起来，咬着牙扶墙站起，把绣帕叠成方块塞进鞋帮缝隙，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走走停停，待挨蹭到十六铺码头时，又过去了一个多钟头。她顾不得喘匀气，便一头扎进了发酵着汗酸味的人堆里，扒着柜台的铁栅栏询问是否有去苏州的船，却得到一个令人心灰意冷的答复——今天没有一艘船能离港，至于明天有没有，全看东洋人的军舰能否撤出吴淞口。
最后一丝希望也在眼前破灭了，秀凤再次陷入了迷茫。这会儿脚后跟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她只好先拖着灌铅似的两条腿，一步步挪动到角落里查看伤势。袜子和手帕上都已染红了一片，脚后跟那两片薄皮磨得卷起了边，露出的红肉犹自渗着血珠。
秀凤咝咝地往里吸着凉气，自知今天若能乘船离开自然最
好，如若不能，她这双脚也经不起更多折腾了。现在她只盼着情势稍安稳些，或许还能唤到辆黄包车送她回福煦路。
十六铺码头上翻涌着黑压压的人潮，真假莫辨的传言在人们头顶编织出了一张无形巨网，有人拍着胸脯保证租界固若金汤，更多人则担心整个上海都难逃沦陷，急于搭船去往内陆避难。秀凤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时不时狠狠掐自己一下，小臂上早已掐出了一串紫红色月牙印，可倦意仍如潮水般逐渐涨了上来。
她太清楚这样混乱的局面中，一旦合眼，钱财损失都只是最小的代价。但自清晨离家至今，这番奔波逃亡已耗尽她全部心力，眼皮也愈发沉重起来。
朦朦胧胧中，似乎有无数个声音在脑海中翻滚——母亲的斥责、罗杰的情话、坊间的流言蜚语。直到一声“白小姐”的高声呼喊，令她猛然从这混沌中惊醒。
来人正是罗杰的司机吴师傅！
那身熟悉的中山装正高呼着她的姓名，弯腰踩过满地狼藉，挨个辨认码头上或坐或躺的人们。秀凤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恐被他发现。但吴师傅并没有往她所在的方向走过来，一个拐弯后，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码头另一侧。
黄澄澄的半枚太阳漂浮在江上，给停靠在码头边的数十艘船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秀凤望着粼粼的波光，心想既然吴师傅能摸到十六铺来，罗杰也随时有可能循迹而至。如今再回福煦路无异于自投罗网，须得趁着夜色另寻住处才行。
等到最后一道霞光被江水所吞没，秀凤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她将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走到售票柜台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听到一模一样的冷淡回复后，她便不再耽搁，转过身径直往码头外走去。
然而刚走出几步，那命中注定的冤孽又缠上了她——罗杰恰于此时出现在了江堤上，他背身站在光里，将她赤足行走的落魄模样尽数收进眼底。
站到秀凤面前时，罗杰夹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你当真要走？”
秀凤沉默不语，心底忽地生出些悲怆来——她的每次逃离仿佛都是徒劳的挣扎，最终都被命运推回到他的身边。
“人没事就好。”他的目光掠过她蓬乱的鬓角和污秽的旗袍下摆，悬了大半天的心终于落了地，轻声道，“走罢，我带你回去。你的脚……还能走么？”
秀凤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我已交还公寓的钥匙，准备回苏州去了。”
罗杰将语调放得极软：“我知道。但战事刚起，短时间内都不会有船。你先去我的公寓暂居几日，等这阵风头过去……”
秀凤冷笑出了声，他当她是什么人？在他明白说出那些不结婚的混账话后，还会自甘下贱地住进他的公寓里？
罗杰看穿了她的抗拒，温言道：“我说过，绝不会勉强你——你总该信我这句话。”
秀凤只是摇头，如今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又有什么要紧？她已被伤得千疮百孔，总是不敢再跟他赌了。
“我要回苏州去。”她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为了巩固那点摇摇欲坠的决心。
罗杰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爱亦没有恨，只有空洞洞的疲惫和疏离。在今天之前，他亦不曾预料到她会如此决绝，宁可把自己碾入泥沼，也不愿再沾他半分。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伤痕累累的双足，一丝前所未有的痛意和后怕突然涌上心头——差一点，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他忽然一手抢过皮箱，另手攥住她微颤的手腕，大步流星往码头走：“既然如此，我奉陪便是。”
白日喧嚣的人群此时已散去了大半，栈桥铁索被江风吹得轻轻晃动着。秀凤身不由己地被他拉着，一直走到一处清静的背风位置。罗杰脱下西装外套，平铺在水门汀地面上：“就坐这里罢。你要等多久，我便陪你多久。”
秀凤眼光掠过他敞开的衬衣领口，轻叹道：“又何必唱这苦肉计？”
罗杰笑道：“当年我在码头做工，披个麻袋就能睡整夜。这种罪，我比白小姐受得住。”
明知是激将法，秀凤却不肯示弱，她劈手夺回皮箱席地坐下，故意避开了那件西装。罗杰低笑退开半步，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青烟。
这时胃部突然传来绞痛，秀凤这才想起整日未进饮食。她从手袋里翻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的声音引起了罗杰注意，她便扬着纸壳问他：“你要吃么？”
罗杰微笑摇头，专注地看着她在月光下小口咀嚼，神色间竟有些恍惚。秀凤饿得狠了，此时也顾不得斯文，碎屑簌簌地从指缝掉落，一歇歇便将一包饼干吃了个干净。
夜色愈深，江上的薄雾缓缓漫上了堤岸。秀凤望着他的侧脸在这雾气里逐渐模糊了线条，想起他往日里那些若即若离的撩拨，此刻反而变得清晰可辨——既然他已亮明底牌，也就无需她再去揣测一举一动背后的深意了。
心防一旦卸下，排山倒海的困意便再度袭来。这会儿既有罗杰在旁守护，她至少不用再强撑清醒，于是松弛地往墙上一靠，放任自己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