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秀凤醒来时已过午夜,码头陷入了浓稠的黑寂,只有三五盏路灯还在发出昏黄的微光。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但秀凤却觉得身上暖融融的,原来是罗杰又把外套给她盖上了。

转头望去,罗杰低着头坐在几步之外的地上,几缕微卷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凝视着那张一半埋在阴影中的脸,竟久久舍不得挪开目光,心底一阵怅然若失。

秀凤感到自己对他的恨意正在悄然松动,慌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在这又冷又硬的地上坐得久了,她突然发觉手脚发麻,后背酸痛,浑身简直没有一处舒坦,便扶着身后的矮墙站了起来,慢慢走到江边放松筋骨。

江上黑沉沉一片,远处什么也看不见,近岸却层层叠叠地泊满了因战火而困守的渔船,桅杆间浮动的灯火聚成了一条星星点点的银河,绵延了几百米远,每一盏渔火都是一户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家。

她忽而想起那年停泊在家门口的迎亲船,红绸缎子挂满了船舷,衬得船头那一抹玄青色的身影愈发玉树临风。那时她只感到隐隐的痛意,便自以为心如槁木,认定这就是她命定的结局,却不曾料到布满荆棘的人生不过是刚开了个头。

暗涌无声地拍打着堤岸,碎成一片片银沫子。她突然觉得自己也像这浪,一次次试图冲破禁锢,拼尽全力也要撞向这坚石厚壁,最终却总是伤痕累累地败下阵来。

她内心升起从未有过的倦惫——她当然不想死,可眼下也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了。她盯着脚下悬空的堤坝,仿佛受到了某种蛊惑——只要跨出一步,便可以像父亲那样沉入水底,就此终了这一切。

可志坤那肿胀变形的面容,以及被鱼虾啃食到溃烂的身躯紧接着浮现在眼前,惊得她打了个寒颤,急忙后退了两步。望着眼前黢黑的江水,秀凤一阵后怕,裹紧了外套便往回走去。

罗杰这时也刚好醒了,他睁开眼不见秀凤在旁,心头猛地一紧,冷汗险些冒了出来。所幸甫一抬头,便见到她蹒跚着向自己走来。他暗自松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撇了撇:“三更半夜露宿街头,白小姐倒有好雅兴,丢下行李去看风景?”

秀凤脸上微微一红:“你不是还在这里么?”

罗杰问道:“怎样?这苦头可吃够了没有?”

秀凤道:“我并没要求你留下,也从未打算吃苦给你看。罗老板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说得不错!”罗杰忽然冷笑着直起身,“我这自以为是的毛病正好犯了,偏要讲几句你不爱听的话——如今时局混乱,租界之内都难保十成的安稳,更何况租界以外。你如果执意回苏州,要

担心的除了戳脊梁骨的流言蜚语,恐怕还有挂着膏药旗的军舰大炮!”

话音未落,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北面夜空陡然炸开一声巨响,震得秀凤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在惊惶中回头望去,火光已如吐信的毒蛇般冲破黑暗,将半边天空都染上了骇人的血色。

尖利的枪炮啸声在烧红的云间穿梭不断,两人都怔了好一会儿,罗杰才低沉着声音说道:“是火车站的方向……”

秀凤刚要开口,一阵呛人的硝烟飘来,伴着夜风抢先灌进了嗓子眼。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直到天色大亮,爆炸声方才偃旗息鼓。秀凤双手仍捂在嗡嗡作响的耳廓上,罗杰却早已利落地扣上衬衣领口,又将袖口褶皱一一捋平:“走,去问问今天的船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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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凤却没有动,转头望向停泊在码头上的巨轮,声音里是深深的失落:“不会有船了。”

罗杰语气温和:“还是去问一问,不然总是不甘心。”

秀凤不再争辩,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向售票厅。破皮的脚后跟一旦塞回鞋子里,皮革与伤口立时摩擦出一阵钻心的疼。秀凤咬紧牙关紧跟了几步,罗杰忽然回过身来,将手轻轻托在了她的小臂之下。

售票厅的卷帘门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门口聚集的人群就争先恐后地猫着身子钻了进去,铁皮柜台瞬间就淹没在了问询的声浪里。

罗杰奋力挤到了最前排,得到的却是意料之中的答案——经过昨日激战,内河航道已被日军完全封锁,不可能有任何客轮冒险出港。

这个回答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坠在胸口,秀凤失神地晃了晃身子,手指扣在了身旁立柱上,良久才缓缓松手,叹出了一句:“我跟你走。”

从水门汀地面换到凯迪拉克的真皮座椅,秀凤反而生出一股奔赴刑场的悲壮来。事已至此,她也不得不认命——或许一切早在五年前初见罗杰时便已注定,因而这些年兜兜转转,始终绕不开同他的纠缠。

汽车缓慢行驶在租界的柏油马路上,一路走走停停,不断有背着包袱的难民从车前横穿。当熟悉的华德药房门面映入眼帘时,秀凤惊讶地叫出了声,罗杰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这里离你原先住的地方很近。”

拐进亚尔培路不过五分钟,汽车就停在了一栋四层法式公寓前。赭红色砖墙上布满了半壁绿油油的爬山虎,微风拂过叶片,恍若抖开了一匹闪闪发光的绿绸。秀凤仰着头看得怔住,直到罗杰拎着她的皮箱从另一边下了车,笑问道:“怎么了?”

秀凤收回目光,淡淡回了句没什么,便径直往门厅里走去。原以为罗杰住的肯定是独栋公馆,转念却又恍然——这里不过是他用来安置情妇的寓所,自然不会过于奢华和引人注目了。

顺着台阶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罗杰拿出钥匙打开了门。眼前是一间极具法式风情的高档公寓:天花板上以石膏涡旋出繁复的线条,深色乌木地板油亮得能照见人影,映着雕花玻璃窗透进来的细碎光斑。

然而同考究的装潢一比,屋内的家具摆设就显得过于简单了。偌大的起居室里,除了一张沙发,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之外别无他物。秀凤在屋内静立了片刻,密密麻麻的战栗便漫上心头,仿佛看到了一间华丽却空洞的囚室。

罗杰解释道:“我平日一个人住,陈设难免简陋些。你先将就着住下,要是有什么短的缺的,尽管添置便是。”他顺手推开朝南的卧室门,“这间房给你用,我把被褥搬去隔壁书房打地铺,先凑合着住几天。”

秀凤斜睨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看来他是真端出了柳下惠的做派,除非自己松口,否则绝不占这个不明不白的便宜。

罗杰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转身往浴室走去:“累了吧,我去给你放水洗澡。”秀凤听着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忽然感到身子脱力,扶着椅子靠背坐了下去。

热腾腾的水汽在浴室局促的空间内弥漫开来,秀凤仔细反锁了门,褪去沾染了码头咸腥气的衣衫鞋袜。她一只脚刚要伸进浴缸,浴室门上忽然传来了几声轻叩。

秀凤慌忙扯过浴巾遮在胸前,磨砂玻璃上映出了罗杰模模糊糊的轮廓。他隔着门说自己有要务处理,需立即赶回公司去。秀凤紧绷的肩颈骤然松弛下来,应了声“好”。

听到公寓大门“砰”的一声重重阖上了,秀凤缓缓沉入浴缸,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温柔的手托住了她这具疲累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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