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这沙老板生得面团似的一张圆脸,光洁得没有一丝褶子。他自进门以来就惜字如金,任凭席间觥筹交错,始终如同一尊笑面弥勒般稳坐莲台。秀凤虽不知此人是什么路数,但见安德烈特意将他安排在右首与自己对坐的尊位,显然绝非等闲人物。

安德烈率先举起酒杯笑道:“今天能请到诸位贵客,真是蓬荜生辉,我先敬大家一杯如何?”在众人礼貌的回应声中,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酒杯刚落回桌上,身旁仆佣已快手快脚地斟满了第二杯。

库图佐夫亦端起酒杯,肃然道:“为了罗曼诺夫王朝的荣光……”话音未落,拉乌尔突然发出一声嗤笑,那将军登时沉下脸来:“阁下有何见教?”

拉乌尔迎着他逼视的目光,嘴角挂起一丝讥诮:“将军这话,倒像沙皇陛下还端坐冬宫王座上似的……”

库图佐夫拧紧眉头似要发作,安德烈轻敲银匙,及时截断了话头:“这些旧话不提也罢,我全家流亡中国已二十年,早断了回去的念头。倒是在座各位……”他眼光自席上转了一圈,含笑道,“都是我最珍贵的好朋友,大家千万别为了几句玩笑话伤了和气。”

库图佐夫闷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安德烈为缓和气氛,转向罗杰笑道:“罗老板可记得战前每月都有货轮载着伏特加自旅顺发往上海?这条航路目前却已断了,倒教我珍藏的十二瓶陈酿成了绝响。”

罗杰微笑道:“中断的航路又岂止这一条?我的哈瓦那雪茄也在大洋上飘了一个多月,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要改抽本地卷烟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拉乌尔叹道:“战乱年代,物资短缺不过是个开场。这仗要是再打个半年,就算租界能置身事外,这弹丸之地的物价也迟早涨上天去。”

“一点不错!”陈师母突然找到了插话的空隙,兴致勃勃地说道,“近来米价已涨了三成,还得凭票限量供应。我家先生平日最爱喝带骨碎肉煲出的老火汤,如今竟也成了抢手货。我家厨娘昨日天不亮就到菜场排队去了,也不过抢到两根筒子骨。”

“黄金也是涨得很凶……”林小姐冷不丁开口道,“我前日才当掉一个金镯子,价格比战前翻了快一倍,倒是笔划算的买卖。”

陈师母笑道:“哦哟,都说盛世古董乱世金,大家这会儿忙着囤货都来不及,林小姐怎么舍得把压箱底的黄货往外掏?”

林小姐声音清泠泠的毫无波澜:“我也不缺卖首饰的几个钱。只是那镯子原本是件礼物,如今物是人非,瞧着难免心头堵得慌。倒不如趁行情好早点脱手,也断了心底的念想。”

此话一出,席上半数面孔都变了脸色,秀凤低垂着眼眸,心想她这话必是抛给长桌那头的安德烈听的,却不知他俩是怎生个物是人非法。她正胡乱揣测着,忽听得林小姐柔声唤道:“罗太太,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秀凤想到被自己当掉的那只钻戒,心头亦是一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林小姐说得通透,这种身外之物卖了也就卖了,还是换成现银攥在手里更安稳些。”

此时一向沉默的沙老板忽然道:“现今这世道啊,样样东西都卖得出高价,就只有人命轻贱。”见众人目光都转向自己,他笑着将烟嘴往瓷盘上轻轻一磕,“罗老板是做船运生意的,应该最清楚不过。这黄浦江上的货轮沉沉浮浮的,全看掌舵的能不能避开水下的暗雷。”

罗杰尚未接口,库图佐夫已冷冷道:“我们俄罗斯民族或许不善于见风使舵,却从不惧怕硬碰硬的较量。”

沙老板笑道:“将军真是怪错人了。如果论说真刀真枪的对抗,你该同对面这位杜布瓦先生较劲才是——毕竟高卢人的铁骑,可是两度攻到了贵国的城下。”

“沙老板此言差矣。”拉乌尔微微一笑,“俄法旧账早就被埋进历史的故纸堆了。我跟将军都是安德烈殿下请来的客人,岂有相互较劲的道理?”

库图佐夫清了清嗓子,亦点头道:“不错,我只为殿下的安危负责,余者均不在我的思虑范围之内。”

沙老板闻言笑道:“这样不是很好?这场宴席只有美酒,没有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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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凝滞的空气陡然流动了起来,安德烈一直绷紧的面皮也松了下来,笑着招呼仆佣为各人斟满酒杯:“大家都是我的贵客,今日美酒自然管够。”

方才这一阵剑拔弩张的交锋,秀凤虽不解其意,心头却突突直跳。她斜眸望向罗杰,见他泰然自若地靠在椅背上,与席上众人谈笑风生。余光瞥见她望向自己,他忽然伸出手,在桌下轻轻地握住了她。

晚餐后,男士们留在餐厅抽着雪茄聊天,秀凤随女眷们移步客厅。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一边向外走着,目光仍不自觉地往雕花门扇内飘去。林小姐见状轻笑道:“罗太太与先生新婚燕尔,竟连这半刻时光都分离不得?”

那日秀凤虽偶然撞破她和安德烈私会,但除了罗杰之外,确实未向旁人吐露半字。这位林小姐却显然耿耿于怀,三番两次绵里藏针地出言挑衅。既然退避无用,秀凤索性冷笑一声回应道:“林小姐说笑了,我不过在想将军席间那句‘只为亲王的安危负责’……”

见林小姐脸色突变,她继续微笑道:“这话说得有些不明不白。亲王到底有什么危险?他所说的“余者”,莫非将我们在场所有人都囊括了进去?”

林小姐瞳孔骤然失焦,半天才苍白着脸站起身来,向众人笑道:“诸位慢聊,我去趟洗手间补妆。”

见那袭摇曳的旗袍背影趔趄而去,秀凤忽然懊悔是否将话说得过于尖刻了。来不及深想,那厢陈师母又来拉着她闲话,竟教她顾不得再为林小姐担心。

安德烈推开书房门的刹那,就注意到林小姐裹着阴影贴在门后。他反手扣死门闩,压低嗓子道:“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林小姐堵在了他和房门之间,低声道:“殿下既然能摆平青帮的追杀令,为何不替我也求一条生路?”

安德烈道:“我早已为你指

了明路,是你自己不肯听。眼下通往内地的交通虽然断了,但只要你林小姐肯远走海外,一张远洋渡轮的船票总还是买得到的。”

林小姐哽咽道:“这桩孽缘,明明是你我共同种下的苦果。为什么到头来,伤心难过的只有我,惨遭驱逐的还是我?”

“原本就是你先勾引的我……”安德烈眼底窜出怒火,额头青筋根根暴起,“要不是你存心隐瞒你和杜老板的关系,我何至于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林小姐十指痉挛般绞住他的衣襟,苦苦哀求道:“求求你带我一起走,我实在撑不下去……”滚烫的泪珠一颗颗砸在他襟前铜扣上。

“你喝醉了。”安德烈不为所动地掰开她手,“我先送你回去。”

见她还要挣扎着扑上来,安德烈语调突转冷酷:“等你走后,我自会收拾行李连夜离沪——能活几日,大家各凭造化吧。”

林小姐浑身一凛,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他们真的会赶尽杀绝?”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一丝长进……”安德烈从喉头挤出一声冷笑,“真把青帮老爷们当成善男信女了?”

林小姐绝望地松开了手,安德烈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收起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这满屋子的看客,哪个不等着看你的笑话。”

林小姐凄然一笑,果然抹去眼泪,挺直脊背,端出电影女明星的架势,从容穿过客厅中的人群。临出门前,她忽然攥着门框回首,眼风不甘心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了秀凤脸上:“罗太太,这世道不公,咱们做女人的,都要早做打算才好……”话未说完,安德烈已擒住她的胳膊,连哄带推地将她送出门去。

客厅内的留声机仍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俄罗斯民歌,秀凤久久立在原地发怔,未曾察觉罗杰何时站到了她身边:“我们也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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