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次日空袭警报从黎明起就拉响了好几回,断断续续的尖鸣听得人头皮发颤。这种情况下罗杰也没办法出门,他的焦躁溢于言表,一个上午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十圈。

秀凤戴着围裙,正学着用新买的瓦斯炉煮咖啡,铝壶中褐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地翻涌着热气。她一边搅动杯底未化尽的方糖,一边斜睨着他:“你再走下去,地板都要被踩出个窟窿来。”

罗杰一笑,斜身坐进了沙发里。他今天难得没穿衬衫,米色开司米细绒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绷得紧紧的小臂肌肉。

等咖啡不那么烫口了,秀凤便将杯子推到了他面前:“尝尝!”

罗杰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眉心瞬间皱成了川字形。秀凤惊道:“这么难喝么”

罗杰咂了咂嘴:“像打翻了糖罐头——甜死个人,倒是符合你们苏州人的口味。”

秀凤不信:“甜怎么会难喝?你又来诓骗我!”她探身要夺杯子,罗杰却长臂一伸,箍着腰将她按进怀里。温热的唇压上来,尚未散尽的咖啡甜香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半晌,罗杰才稍稍退开一点,低声笑道:“好喝么你自己说!”

秀凤红着脸挣开他,自然不肯说出好喝二字:“你觉得难喝,我去倒了便是。”

“千万别!”罗杰忙不迭阻止,“物资这样短缺,倒了岂不暴殄天物?”说着仰头将杯中残余的咖啡喝得一滴不剩。

两人相依偎着靠在沙发上闲聊,秀凤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喃喃说道:“这个季节倒适合酿桂花酒,妈妈以前教过我方法,要取两斤糯米,拿井水浸透了……”

“唔。”罗杰心不在焉地回应了一声,手指缠绕着她的几缕青丝把玩。

“只可惜眼下买不到酒曲,总要等…… ”

“好。 ”

“我说要等买到酒曲!”秀凤扬起尾音,带着三分娇嗔,指尖不客气地戳上了他的胸膛。

他闷笑着抓住她手腕,忽然轻声问:“姑妈那边——近来有什么消息?”

秀凤叹道:“电话和邮路全断了,拍了几次电报,都没有回音。上次收到妈妈的信还是在开战前……”想起玉芬信中那洇开的“私奔沪上”字迹,她突然抿紧嘴唇,硬生生转了话题:“说起来,我十五岁那年回吴江祭祖,曾见过元良舅舅一次。你……似乎不太像他?眉眼轮廓,大概是像你妈妈更多些?”

话刚说出口,她感到正依偎着的这副胸膛猛然收紧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才听他缓缓吐出一句:“我有她的相片,你想看吗?”

秀凤点点头,他便起身往书桌抽屉里翻找了一番,将一个蓝丝绒锦盒递到她手里。

秀凤打开盒子,一张泛黄的小照静静躺在丝绒衬布上。相片里的女人穿着旗袍,梳着传统中式发髻,却长了一张令人惊艳的混血面孔。她的眼睛尤其动人,雾蒙蒙的像笼着一层江南的烟雨,似嗔似怨地望向了她。

“真美!”秀凤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像画报上的好莱坞明星。”

罗杰摊开手臂仰面靠在沙发上,脸上现出孩子气的骄傲神色:“那当然,当年上海滩各大舞厅,谁人不晓得露丝小姐的芳名?”

他瞳孔微微放大,似乎陷入了回忆中:“我六岁前她风头正盛,客人送的银元在茶几上堆得像小山,都被我拿来当积木玩。那时我们租住在霞飞路的公寓里,她白天不上班时就教我跳查尔斯顿舞,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直到楼下俄国老太上来骂山门……”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后来她年纪大了挣不动钱,就想带我回吴江认亲。沈元良那个没胆的废物,连楼都不敢下,就眼睁睁看着他老婆使唤下人,把咱们连人带箱子扔出大门,就像扔垃圾一样……”

秀凤伸手握住了他:“你恨他么”

罗杰冷笑一声:“我瞧不起那样懦夫的行径!”

秀凤微一迟疑,低声问道:“你妈妈……后来怎样了?”

“死了…… ”罗杰淡淡道,“她抽了太多大烟,三十几岁身子就彻底垮了。她临死前突发执念,非逼我去英国留学,为此她四处求人,受尽冷脸。最后总算有个老情人发了善心,愿意资助一张去伦敦的船票。可还没等船靠岸,她就孤零零地病死在了上海。”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在讲述陌生人的故事,可冰凉的双手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一瞬间,秀凤好像窥见他灵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深藏的脆弱与不甘。她心底一颤,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着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罗杰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发出一声自嘲的笑:“此时此刻,白小姐难道不该赏我一个同情的吻?”

秀凤难得没有计较他轻佻的玩笑,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倾身向前,满怀柔情地吻了上去。罗杰反手将她搂得更紧,贪婪地攫取她唇上的温度。

这时窗外警报忽又大作,一声声尖锐刺耳,撕破了昏黄的天空。

两人却沉溺在这温存中恍若不闻,只在交错的呼吸间愈缠愈紧。远处的火光染红了天空,在这一刻,仿佛映照出了彼此的那一点真心。

自从入了十月,罗杰回家的时辰比以往也早了些。吃过晚饭,两人便时常坐在窗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天秀凤恰巧问起了楼底当值的门房阿金,罗杰说他老家在奉贤,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守着老宅,很难有什么收入,全指望他每月寄工资回去接济。前两天听说奉贤也被占领了,家人已失了联系,生死不知。

秀凤问道:“怎么他不早将家里人接到这里来?”

罗杰道:“租界的生活支出也很高,要是举家迁来,少不得另租房子住,加上饮食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倒不如他一人住着门房,既免了房钱,吃用上也非常有限,每月还能多攒些钱寄回家里。再者他家里也还有两亩薄田。你也知道,在乡下,人要是不在了,地自然也是留不住的。”

秀凤唏嘘了一番,见罗杰准备起身去洗碗,忽然拉住了他衣袖:“这颗纽扣瞧着有些松动,脱下来我重新钉一钉。”

罗杰随意地将衬衫脱下丢给她,单穿一件细棉背心进了厨房。水流冲刷碗碟的哗哗声里,秀凤捻着丝线,有些恍惚起来——这般烟火气十足的家常光景,竟真有几分像一对寻常夫妻。

秀凤正对着台

灯穿针,玻璃窗上突然映出几道闪烁的蓝光。她好奇地走到窗边张望,见楼底停着两辆漆黑的警车,几个巡捕已用警戒线公寓大门封锁了起来。秀凤莫名一阵心慌,丢下针线便冲向厨房:“罗杰!罗杰!”

罗杰来不及擦干手上水渍便疾步迎了上来,见她神色慌张,打趣的话刚到嘴边,却被突然炸响的叩门声生生打断。

罗杰脸色微变,抄起一件外套便去开门。一个身材高大的印度巡捕腆着大肚,将门口堵了个严实。他双手叉腰,以生硬的中文命令道:“此地出了命案,统统呆在屋里不要出来!”说罢便转身向楼上走去,钉着铁跟的军靴鞋踩在楼梯上,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

秀凤攥着罗杰衣服后摆,手心紧张得沁出了汗珠,直到房门重又关紧,才小声问道:“会不会是——林小姐?”

见罗杰表情肃然,秀凤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牙关格格打战:“他们杀了她!”罗杰掩住她嘴,低声道:“小心说话,青帮的人可不是好惹的。”

秀凤面色煞白,瘫软着跌坐进了沙发。罗杰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秀凤却一句没听进去,思绪已搅成一团乱麻。直到新一轮叩门声响起,罗杰起身应门,只见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含笑出现在眼前:“罗老板,长远勿见,还记得我伐?”

罗杰认出来人是外滩码头水上巡捕房的钱捕头,忙笑着将他请进屋:“钱警官这是往霞飞路高升了?”

钱捕头笑道:“什么高不高升,都是在洋人手底下讨口饭吃。”他清了清嗓子,又道:“楼上出了桩枪杀案,需要叨扰罗老板几句话。”

罗杰微笑道:“好说!好说!钱警官但问无妨。”

钱捕头翻开簿子,开始例行盘问——可认得四楼死者?今天下午可曾听到枪响?罗杰不动声色,将自己择了个干干净净,对前几日那场宴会更是只字不提。

钱捕头草草做完了记录,将证词簿摊在桌上:“巡捕房有规矩,劳烦二位在证词上留个指印。”

两枚殷红的指印并排在纸上绽开,在秀凤看来,恍若雪地里溅开的两摊血渍。她冷不丁开口问道:“死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钱捕头以古怪的眼光扫过她脸上:“林小姐向来独居,自然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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