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直到身子倒在冰凉滑腻的锦被上,秀凤内心仍有几分挣扎——明知道接受的馈赠越多,缠住她手脚的束缚就越沉重,却偏敌不过此刻的软语温存,只好悄悄哄着自己:“就呆这一晚上罢。”

秀凤数着茜色帷幔边沿垂下的一圈同色流苏,此刻正如涟漪般层层荡开。深秋的寒气攀上她裸露的肌肤,不自觉在他身下打了个寒颤。罗杰见状扯过被子,将两人一齐卷了进去。他身上倒是汗津津的滚热,与他肌肤相贴时,她仿佛被一团火烘着,全身毛孔都惬意地张开了。她微阖着眼,恍惚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只待一晚罢了。”

次日醒来,秀凤便对罗杰说起自己仍想住回亚尔培路,罗杰皱着眉头十分不解:“可你明明喜欢这里,我从未见你像昨天那样高兴……”

秀凤伸出手指将他眉心的沟壑慢慢抚平:“我在那边已住得惯了。再说这屋子太大,少不得要请管家和佣人操持家务,我不想见到生人在跟前走动。”她声音轻柔,却把“生人”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罗杰眼眸中似有一闪而过的愧疚。见他不说话,秀凤笑着俯过身吻了他一下:“你在想什么?”

罗杰突然捉住她手,低沉着声音道:“秀凤,你跟我在一起,觉得快乐么?”

秀凤胸口一窒,几乎喘不过气,却故作轻松地笑道:“怎么突然问这话?”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罗杰直直地盯着她强撑的笑脸,“总带着说不清的哀伤,好像还在怨恨我。”

秀凤只觉得眼眶一热,雾气瞬间漫了上来。她别过头去,低声道:“你这样待我,难道我不该恨你么?”

罗杰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吻着她濡湿的脸颊:“难道我对你还不够掏心掏肺的么?你现在还不明白,婚书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从法律上讲,我妈妈也是我父亲正式结合的妻子,但当她被厌弃时,仍然只能在贫寒交迫中死去。我不愿让你成为她那样的人……”

秀凤从心底对他这番强词夺理嗤之以鼻——有婚姻之名尚且守不住男人的心,单凭口头上那点虚无缥缈的爱,又能给予她什么保障?但她没有声响,静静地在他臂弯里躺了一阵子,任凭眼泪在脸上逐渐干涸,才幽幽开口道:“你要是真怜惜我,至少可以遂了我的心意住回去。”

罗杰若有所思地低头看她:“这种小事,当然全听你的——只要你是真的觉得高兴。”

“我情愿这样。”秀凤轻声说道,指尖在他胸前描摹着画圈,又重复了一遍说过的话,“我在那边觉得更自在。”

罗杰便不再说什么,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松开手说要去买些油条生煎来当早餐。他从床上支起身子,背对着她在那里穿衣,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为他赤裸的肩膀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望着这副宽阔而紧实的背影,秀凤才筑起的心墙又轰然倒塌了半边,她将脸埋进尚有余温的枕衾,听见心底那声近乎叹息的低语:“先……就这样罢。”

就着温热的豆浆,秀凤咬开了焦脆的生煎底壳,却发现罗杰面前的那份早餐还保持着原样。他面色凝重,将一份《字林西报》在指间攥出了褶皱。秀凤瞥见头版刊出的大幅战地照片,一阵心惊胆战:“现在打得怎么样了?”

“死伤之惨重,远超预期。”罗杰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宝山和罗店已成一片焦土,眼下正在大场周边血战。你听这两天北边炮声如此密集,报纸上说已到了‘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的地步。这一仗要是再失守,恐怕租界之外都保不住了。”

秀凤心下一沉:“那我们……”

罗杰道:“边界的铁网已拦了四五道,日本人既然没有向英美宣战,租界内暂时还是安全的。上海要是被拿下了,我猜接下来他们多半会沿着长江,一路向内地推进。”

秀凤颤声道:“他们会打去苏州么?”

“岂止苏州?”罗杰放下报纸,灰眸中迸出冷光,“南京、武汉、长沙——哪个逃得过?”

秀凤怔忡地望向他:“那我妈妈和秀月怎么办?能不能想个法子,把她们接到上海来?”

罗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她们呆在盛泽老宅里,应当还算安稳。如今外头流弹乱飞,真要接来租界,这一路上的风险反而更大。”

秀凤呆了半晌,实知他所言非虚,除了叹气也无法可想。蓦然间,她也挂念起了苏州程宅里的那些人——世淮、令娴、菱枝……不知他们现在是否安好,心里的惆怅又添了一层。

罗杰将凉透的生煎囫囵吞进肚里,边打领带边说道:“我得先去趟码头,等下吴师傅会把车开回来,你如果想好了要回去……”

“我要回去的。”不等他把话说完,秀凤轻轻地、但坚定地接过了话头。

“好。”罗杰短促地回了一句,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便走了出去。两扇雕花大门自他身后“砰”地阖上,门廊上的铜铃兀自震动不止,发出了连绵不绝的颤音。

又过了几天,大场沦陷的消息传来时,秀凤正坐在亚尔培路公寓的窗前,织补着一块勾花了的桌布。无线电呲啦呲啦的杂音不断,将女播音员的声音淹没了大半。她将钩针放在膝头,伸手将音量扭大了些。沉痛的播报声伴着沙沙电流在屋内激荡:“大场镇防线失守!国军全面西撤……”

最后一个尾音尚未消散,头顶吊灯骤然噼剥作响,爆开了几点火花。客厅随即陷入了一片漆黑。秀凤猛地站直了身子,尖声道:“是日本人打进来了!”

却听到罗杰的轻笑从书房传了出来:“别自己吓自己,多半只是钨丝烧了。”他将半掩着的书房门敞开,让灯光透进客厅,又拖了把椅子到吊灯下,站上去摸索了片刻,突然“嘶”的倒吸一口冷气:“烫!”

秀凤连忙将手里的桌布递了过去,罗杰用这布裹着手,拧下一个灯泡伸到她眼前,笑道:“你看,就是灯丝烧断了。近来电压总是不稳定。”他抓起了挂在门口的呢子外套:“拐角五金店或许还开着门,我过去瞧瞧。”

秀凤仍有些后怕,踟蹰道:“何必这个点出门?明日再换也是一样的。”

罗杰却已将钥匙揣进了口袋:“明日有工作上的应酬,不知几点能到家。还是换掉的好,省的教你一个人摸黑待着。”

门扇吱呀一声合上之后,秀凤顿时觉得客厅黑魆魆的有些瘆人。她捧起无线电进了书房,房间里还亮着一盏水绿玻璃罩的台灯,在桌面投下了冷调的光。广播里持续播报着战况,秀凤愈听愈是心慌,几次想要关掉,又怕这屋子里若没了声响只会更可怕。她缩进罗杰的转椅,双足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地上蹭着,连人带椅原地滴溜溜地转起了圈子。

突然一阵夜风卷着硝烟味掀开了窗帘,直扑向案头的文件。纸页哗啦翻飞中,秀凤正欲伸手按住,却蓦地僵直了手臂——厚厚一沓英文文件中,赫然夹杂了一份用中文书写的《赛伦船务公司货轮抵押协议》。

秀凤下意识向外望了一眼,见客厅里仍是一片黑寂,这才压抑着擂鼓般的心跳,低下头去逐行默念:「壹号抵押物:『明珠号』蒸汽货轮,总吨位3800吨,船龄廿载……贰号抵押物:『海龙号』蒸汽货轮,总吨位4500吨,船龄十五载……抵押金额壹拾伍万英镑整,月息八厘……债权方:汇丰银行远东分行。见证律师:陈文峰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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