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秀凤盯着抵押协议失神了许久,突然听到门锁转动声,立时如触电般跳起身来,飞快将文件塞回纸堆底层,又搬起无线电机座重重压住。当脚步声在客厅响起时,她已若无其事地倚在了书房门口:“买到灯泡了?”

“拐角那家店关门了,多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玄关阴影里传来大衣窸窣的声响,“我特地多买了几个,以后总归用得着。”

秀凤仰头看着罗杰站上椅子,一只手默默地按住了胸膛下怦怦跳动的心脏。当雪亮的灯光骤然充满客厅,她夸张地抬手遮挡眼睛:“瓦数这么高,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罗杰笑道:“买的分明是一样的。”他轻巧地跃下椅子,将她拉近身前仔细端详,“怎么眼睛这么红?”

秀凤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是么?我去照镜子看看。”她挣开他的怀抱往浴室走去,一见到镜子人的面容,便在心底暗叫了一声不好——自己不仅眼底布满血丝,脸颊上的潮红更是一直泛到了耳后,如此明显的惊慌失措,如何瞒得过罗杰的眼睛?

她还想不到找什么借口遮掩过去,罗杰的声音已远远从书房飘了出来:“怎么把无线电搁我桌上?”

秀凤拖延不过,只得走过来解释:“方才风大,我见你的文件被吹得乱七八糟,就拿这东西压一压——我这就搬走了。”

罗杰按住了她手,微笑道:“我来就好。”他捧起无线电大步走向客厅时,秀凤一刻也不敢在书房多耽搁,径自坐回沙发上继续钩织那块桌布,银色钩针在她指尖翻飞不停,低垂的眼睫却止不住地颤动了起来。

当晚秀凤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而罗杰躺在她身边,呼吸声一如往常均匀。秀凤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暗影,不敢相信这生死关头他居然还能睡得着——统共五艘船,刚开战那会儿就炸沉了两艘,如今又抵押出去两艘,凭着最后孤零零的一艘要如何维持生计?

抵押协议上“月息八厘”这几个字,仿佛套在她脖颈里的绞索,令人喘不过气来:这样高的利息,他拿什么偿还?倘若他真变成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自己跟着他又是为了什么?

这惊雷般的真相劈得她浑身战栗,此前她从未意识到,罗杰的财富竟在这段关系中占到了如此重要的分量。离了那些金钱堆砌出来的魅力和体面,她当真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同他做一对乱世中苟且的野鸳鸯么?

秀凤被这念头灼得面颊滚烫,索性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从衣柜深处翻出个油纸包来。她像捧着宝贝似的走到客厅,借着窗口漏进的路灯光,将其中包裹的银行汇票和钱庄存单又清点了一遍,见数目分毫不差,她如释重负,往沙发背上一靠,脑子里绷紧的弦也松了下来——有了这些老本,再加上程泰祥绸缎庄,她便还有退路。

“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她这样对自己说,但记忆里的温情却偏在此刻作祟:那些情浓时刻的耳鬓厮磨,那些炮火声中的相依相偎。想到这里,秀凤心里隐隐作痛起来,她疑心自己若真的离开了罗杰,总有一天会后悔莫及。毕竟在她被困程家高墙下快要窒息的时候,是他伸手拉她出了绝境,带她逃到这灯红酒绿的十里洋场。除了他,还有谁能给到她这样刺激又美妙的人生体验?

他说他是爱她的,秀凤也愿意相信——尽管他拒绝给自己一个名分。就在这一刻,秀凤突然理解了罗杰不愿娶她的原因,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他们本质上是对等的,一个是负债累累的赌徒,一个是一无所有的寡妇,谁都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配。乱世里抱团取暖固然可以苟活,可她并不想要这样悲惨的结局。

接下来几天里,秀凤一颗心如在油锅里煎熬着,一面担心着战火逼近,一面又在走与不走之间反复挣扎。好几次终于打定了主意离开,偏偏罗杰总会适时出现在眼前,用温柔的拥抱和缠绵的亲吻,将她那点微弱的决心揉得粉碎。此时秀凤只恨罗杰近来不像从前那般奔波忙碌,反倒是常常与她厮守在一处,连半寸理性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为她留出来。

这日一早,秀凤刚将熬得浓稠的白粥端上桌,罗杰突然说道:“今天同汇丰银行的几位襄理有应酬,怕要回来得晚。你要是觉得闷,就让吴师傅载你出去逛逛,我自己叫辆黄包车倒也方便。”

秀凤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抿嘴笑道:“罗老板是出门谈大生意的,坐黄包车像什么话?”

罗杰笑道:“晚上大家必定都喝得烂醉,到时候就算我驾着骡车在外滩狂奔,料想也无人发现得了。”

秀凤扑哧一声轻笑,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现在外面这么乱,你又醉得神志不清,我怎能放心让你坐黄包车回来?”见他还要坚持,秀凤伸指掩在他唇上,柔声道,“我在家好好待着就是,无须你为我操心。”

罗杰笑了笑,攥着她指尖轻轻一吻之后,目光重又落回到手中的报纸上。

秀凤一边布着碗筷,一边问道:“广播里都说要停战了,是真的么?”

罗杰道:“不错,大部队都撤出去了,只剩零星力量尚在抵抗。照这样下去,我看最多再撑个十天半月罢了。”

“那你的船总能出港了吧?”秀凤将腌脆瓜夹进小碟,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罗杰猛然从报纸中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脸上:“出港?上海实际上已经陷落了,往后航线全掌握在日本人的手里 ,如何运营,恐怕都要瞧着他们的脸色行事。”

秀凤身子一震,转头望向窗外,轻声道:“一直这样下去,我们该怎么办?”

罗杰站起身来,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你放心,我自有打算,绝不会委屈了你。”

等罗杰出门后,秀凤不再犹豫,忙着为返回苏州做起了准备。她刚将值钱的细软打了一个小包,又想起应当先去码头问问船期。才翻出画着美人像的月份牌,指尖却凝滞在了十一月九日这个日期上,冷汗瞬间从额角冒了出来——算算日子,她的月信已推迟了足足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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