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秀凤自小身子健壮，鲜有生病吃药的时候，天然对医院便有几分畏惧之情。她在心慌意乱中，忽然想起宝建路上有一家中医馆，便拦了辆黄包车直奔而去。
这医馆的前半间布置成了药铺，三面百子柜高耸入梁，上千个黑漆抽屉高低错落排布，开合间向外吞吐着厚重的药材香气。这味道直沁脾肺，秀凤恍惚间似乎踏进了亡夫生前的那间卧房。
柜台前已经挤了两三个正在开药的客人，秀凤目不斜视地走向身穿短卦的学徒，嗓音里透着些干涩：“我要问诊。”
“问诊请往后头。”那学徒挑起竹帘，示意她穿过天井。
天井里有两个婆子正在翻晒丹参和红花，铺了一地赤红色，见有生人进来，扬着嗓子便喊：“太太当心脚下，可别踩坏了药材。”
秀凤只得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行走，见到一间半掩着门的诊室，便推门走了进去。
坐堂的屋子幽暗如穴，那老郎中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她腕上，半眯着的眼睛并不瞧向她，而是投向了身后的虚空。周围一片寂静，仿佛都能听到她腕下突突跳动的脉搏。
“看看舌苔。”那郎中终于示意她凑脸过来。秀凤收回手腕时，翡翠镯子在脉枕上磕出“当”的一声清响。
“气血瘀滞，冲任失调。太太近来是不是多思少眠？”郎中收回手，狼毫笔在笺纸上笔走龙蛇，“我替你开两剂行气活血的汤药，可在此地煎好了带回去服用。”
秀凤如释重负，却又脱口而出道：“只有这些么？”
那郎中将玳瑁眼镜往鼻子上推了推，似笑非笑地问道：“太太还想有些什么”
秀凤面红耳赤，不敢多问，抓过药方就往前面柜台去了。从医馆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两包沉甸甸的中药汤剂，心头却如卸下了一块大石般松快，她暗暗想着自己并未有孕，正是老天让她离开罗杰的预兆。既然已决定要回苏州去，从今天起就不能再让他近身了，得想个正经理由蒙混过去才行。
庆幸之余，秀凤忽又长叹一声，某种失了方向的惆怅在胸膛间横冲直撞——她目前不过是凭着一腔孤勇决定回
苏州去，但回去之后要怎么办，心中却是全无主意。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信步走着，蓦然间抬头，发现自己无意中竟走到了贝当路来。
秀凤停下脚步，心头突地一跳：“我怎么到这里来了？”不远处正是罗杰与她共度一夜良宵的那间公馆，灰青色的轮廓已经影影绰绰可以望见，窗棂间却隐隐漏出几缕光亮来。秀凤好奇走到跟前，却见黑漆院门大敞着，门口停着一辆货车，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将沉重的天鹅绒沙发往车上抬。
秀凤见竟有人在光天化日行偷盗之事，一时血气上涌，厉声喝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从这屋里搬东西？”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领头的摘下鸭舌帽擦了把汗：“太太，我们是收了钱过来干活的。你要问话，也该去问雇佣我们的那位先生。”
秀凤沉着脸道：“他人在哪里？”
“出什么事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秀凤回过头去，不禁惊讶出了声：“潘先生！”
潘先生陡然见到她，亦是瞳孔缩了缩，随即堆起满脸笑纹：“白小姐，许久不见。前些日子你悄悄退了福煦路的公寓，我还当你早回苏州去了。”
“原本是要回去，只是铁路断了……”秀凤含糊回应，眼光却掠过他的肩膀往院内瞟着，“倒是潘先生怎会在这里？”
“替罗老板处理些房产交割的琐事罢了。”潘先生眼珠提溜转着，忽然抚掌笑道，“我正要感谢白小姐，若非沾你的光，我也攀不上这棵大树。”
秀凤身子微微晃了晃，低声道：“这房子——已经卖掉了么？”
潘先生笑道：“不错，接手的是一位法兰西银行家。”他左右看了下，压低声音道，“要不是罗老板卖得急，这种地段的好房子，再多卖个五六千大洋绝对没问题。”
秀凤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茫然地笑笑。见她神色有异，潘先生心念一动，拍着大腿连声道：“糟糕！竟是我事先没有想到，难道白小姐也对这宅子青眼有加？”
秀凤感到喉咙一阵苦涩：“潘先生真是说笑了，这样贵价的公馆哪里是我负担得起的？只是先前见到这些生面孔，还以为是……”她顿了一顿，向后退开了两步，“既然是误会，我就不叨扰了。”
不等潘先生再客套几句，秀凤颔首后转身便走，脚步急切得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经此打击，秀凤也没有心思再去码头了，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便往亚尔培路疾驰。偏偏意外接二连三袭来，秀凤刚在公寓楼下站定，就注意到二楼客厅窗户里正亮着灯，而她明明记得出门前亲手关了灯的。路过门房时，秀凤望着阿金虚掩的房门，原想叩门询问可是罗杰提前回来了，迟疑了片刻仍是将手缩了回来。
走廊那头骤然响起了陈师母中气十足的声音：“跟你讲过多少回，炖汤不能放葱，你怎么又放？莫非存心跟我过不去？”陈家厨娘细弱的辩解混在她怒气冲冲的脚步声里，秀凤原想避开，陈师母却已眼尖瞧见了她：“罗太太！”
秀凤只能回身向她问好，陈师母机关枪似的迸出满腹牢骚：“罗太太你来评评理！现在这些干活的脑子都是用什么做的！三年的麻鸭多金贵，这戆大非趁我不注意往里加一大把葱，炖出的汤糊哒哒的不像个样子……”
话音未落，陈师母突然凑近她脸前，关切地问道：“你脸色看起来有点差，可是不大舒服？”
秀凤下意识地抚了抚脸颊：“是么？”
陈师母灵机一动，笑嘻嘻地道：“定是你最近营养补充得不够，正好上我家喝老鸭汤补补。方才瞧见你先生拎着公文包进了门，我邀他上我家吃盏茶，就是请不动他。”
秀凤只得道：“你真是太客气了……”
“邻里邻居的何必见外，自从出了林小姐那档子事……”陈师母压低了声音道，“我心里慌得不得了，看谁都觉得可疑，也只有你跟罗先生还像个正经人。”她脚步往屋内退着，嘴里仍不住口地说道，“一定叫他一道来，现在菜场里鸭子着实难买……”
这医馆的前半间布置成了药铺，三面百子柜高耸入梁，上千个黑漆抽屉高低错落排布，开合间向外吞吐着厚重的药材香气。这味道直沁脾肺，秀凤恍惚间似乎踏进了亡夫生前的那间卧房。
柜台前已经挤了两三个正在开药的客人，秀凤目不斜视地走向身穿短卦的学徒，嗓音里透着些干涩：“我要问诊。”
“问诊请往后头。”那学徒挑起竹帘，示意她穿过天井。
天井里有两个婆子正在翻晒丹参和红花，铺了一地赤红色，见有生人进来，扬着嗓子便喊：“太太当心脚下，可别踩坏了药材。”
秀凤只得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行走，见到一间半掩着门的诊室，便推门走了进去。
坐堂的屋子幽暗如穴，那老郎中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她腕上，半眯着的眼睛并不瞧向她，而是投向了身后的虚空。周围一片寂静，仿佛都能听到她腕下突突跳动的脉搏。
“看看舌苔。”那郎中终于示意她凑脸过来。秀凤收回手腕时，翡翠镯子在脉枕上磕出“当”的一声清响。
“气血瘀滞，冲任失调。太太近来是不是多思少眠？”郎中收回手，狼毫笔在笺纸上笔走龙蛇，“我替你开两剂行气活血的汤药，可在此地煎好了带回去服用。”
秀凤如释重负，却又脱口而出道：“只有这些么？”
那郎中将玳瑁眼镜往鼻子上推了推，似笑非笑地问道：“太太还想有些什么”
秀凤面红耳赤，不敢多问，抓过药方就往前面柜台去了。从医馆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两包沉甸甸的中药汤剂，心头却如卸下了一块大石般松快，她暗暗想着自己并未有孕，正是老天让她离开罗杰的预兆。既然已决定要回苏州去，从今天起就不能再让他近身了，得想个正经理由蒙混过去才行。
庆幸之余，秀凤忽又长叹一声，某种失了方向的惆怅在胸膛间横冲直撞——她目前不过是凭着一腔孤勇决定回
苏州去，但回去之后要怎么办，心中却是全无主意。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信步走着，蓦然间抬头，发现自己无意中竟走到了贝当路来。
秀凤停下脚步，心头突地一跳：“我怎么到这里来了？”不远处正是罗杰与她共度一夜良宵的那间公馆，灰青色的轮廓已经影影绰绰可以望见，窗棂间却隐隐漏出几缕光亮来。秀凤好奇走到跟前，却见黑漆院门大敞着，门口停着一辆货车，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将沉重的天鹅绒沙发往车上抬。
秀凤见竟有人在光天化日行偷盗之事，一时血气上涌，厉声喝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从这屋里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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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凤沉着脸道：“他人在哪里？”
“出什么事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秀凤回过头去，不禁惊讶出了声：“潘先生！”
潘先生陡然见到她，亦是瞳孔缩了缩，随即堆起满脸笑纹：“白小姐，许久不见。前些日子你悄悄退了福煦路的公寓，我还当你早回苏州去了。”
“原本是要回去，只是铁路断了……”秀凤含糊回应，眼光却掠过他的肩膀往院内瞟着，“倒是潘先生怎会在这里？”
“替罗老板处理些房产交割的琐事罢了。”潘先生眼珠提溜转着，忽然抚掌笑道，“我正要感谢白小姐，若非沾你的光，我也攀不上这棵大树。”
秀凤身子微微晃了晃，低声道：“这房子——已经卖掉了么？”
潘先生笑道：“不错，接手的是一位法兰西银行家。”他左右看了下，压低声音道，“要不是罗老板卖得急，这种地段的好房子，再多卖个五六千大洋绝对没问题。”
秀凤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茫然地笑笑。见她神色有异，潘先生心念一动，拍着大腿连声道：“糟糕！竟是我事先没有想到，难道白小姐也对这宅子青眼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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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打击，秀凤也没有心思再去码头了，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便往亚尔培路疾驰。偏偏意外接二连三袭来，秀凤刚在公寓楼下站定，就注意到二楼客厅窗户里正亮着灯，而她明明记得出门前亲手关了灯的。路过门房时，秀凤望着阿金虚掩的房门，原想叩门询问可是罗杰提前回来了，迟疑了片刻仍是将手缩了回来。
走廊那头骤然响起了陈师母中气十足的声音：“跟你讲过多少回，炖汤不能放葱，你怎么又放？莫非存心跟我过不去？”陈家厨娘细弱的辩解混在她怒气冲冲的脚步声里，秀凤原想避开，陈师母却已眼尖瞧见了她：“罗太太！”
秀凤只能回身向她问好，陈师母机关枪似的迸出满腹牢骚：“罗太太你来评评理！现在这些干活的脑子都是用什么做的！三年的麻鸭多金贵，这戆大非趁我不注意往里加一大把葱，炖出的汤糊哒哒的不像个样子……”
话音未落，陈师母突然凑近她脸前，关切地问道：“你脸色看起来有点差，可是不大舒服？”
秀凤下意识地抚了抚脸颊：“是么？”
陈师母灵机一动，笑嘻嘻地道：“定是你最近营养补充得不够，正好上我家喝老鸭汤补补。方才瞧见你先生拎着公文包进了门，我邀他上我家吃盏茶，就是请不动他。”
秀凤只得道：“你真是太客气了……”
“邻里邻居的何必见外，自从出了林小姐那档子事……”陈师母压低了声音道，“我心里慌得不得了，看谁都觉得可疑，也只有你跟罗先生还像个正经人。”她脚步往屋内退着，嘴里仍不住口地说道，“一定叫他一道来，现在菜场里鸭子着实难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