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当那辆凯迪拉克再次出现在亚尔培路公寓楼下时,秀凤扶在窗台上的手虽有些颤抖,却并不觉得意外。

罗杰从驾驶座走下来时抬手整了整袖口,却没有向楼上张望一眼,而是径直走进了大堂。他甚至不肯掏出钥匙,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叩起了门。秀凤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给他开了门。

罗杰站在走廊里,并没有朝里走的意思。他眼光上下打量着她身上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含笑道:“白小姐这身粗布衣衫,还真有些几分逃难的模样。”

“我这便走了。”秀凤拎起早已准备好的皮箱,“钥匙搁在五斗橱上,正好物归原主。”

罗杰伸手想要接过她手里的皮箱,见她警觉地后退半步避开,叹着气笑道:“不过是想着送你一程罢了。就算做不成夫妻,难道这点情分都不肯给了?”

秀凤迟疑了一下,见他神色诚恳,终究是没再拒绝。

汽车再次驶入了福煦路时,看着街道两旁熟悉的景色渐次往身后远去,秀凤心中百感交集,罗杰却是满不在乎地谈笑风生:“老正兴的青鱼秃肺眼看到了最肥美的时候,只可惜白小姐没有口福了。”

见秀凤始终不吭气,他单手扶住方向盘,转过头微笑道:“当真没什么要跟我讲的?”

秀凤将目光移向窗外,脸上面无表情:“我以为你已经去香港了。”

罗杰轻笑出声:“难道不是以为我求婚不成,投了黄浦江殉情么?”

秀凤将滚到嘴边的一句“你才不会”咽了回去,客客气气地说道:“等下到了十六铺,劳驾往前多开半里地——钱太太说他们的船一向不靠在码头上。”

罗杰依她指示将车停在了一道铁栅外,秀凤说了句“多谢”便要下车,罗杰蓦地伸手过来拉住了她,低声道:“既然铁了心要走,总能允个吻别吧。”

他伴着皮革座椅的吱呀声响凑身过来,灰眸里浮着层雾蒙蒙的温柔,秀凤心下一颤,竟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很凉,带着烟草的苦涩气息。秀凤正自惘然,突然感觉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箍上了手指,睁开眼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枚被典当掉的黄钻戒指正卡着她无名指根部,在夕阳下折射出异常闪亮的光芒。

罗杰倏然退开,捏着她未施蔻丹的指尖轻笑:“程家少奶奶果然治家有方,就连定情信物也舍得送进当铺。”

秀凤羞愤之下猛地抽回手,声线绷得紧紧的:“这原本就是你欠我的货款,我要怎样处置都是我的事情。”她拼命旋转着戒圈,情急之下却越箍越紧,怎么也摘不下来。

“留着罢。”罗杰抓住她手腕,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往后你只要瞧着它,就会记起你错失的罗太太的名分,能换来多少颗这样的石头!”

秀凤惨白着脸说不出话来,罗杰扳过她下颌,逼迫她看向自己:“要怪就怪你自己精明得过分了,生怕我破产之后会连累到你。却不知这乱世里,挣钱的路子有千万条,区区几条船的损失,我还没有放在眼里……”

“你早知道了?”一阵眩晕袭来,秀凤把手按在额角上,低声道,“你说结婚,只是为了试探我?”

罗杰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是我一时糊涂,以为经历了这段日子,你总能放下那些算计——这一切都不必再提了,等哪天丝绸铺的旧账簿烧干净了,我倒真想带你见识下租界生意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说话间他又欺近身前,秀凤被压在车门上退无可退,在怒不可遏中扬起了巴掌。

一记清亮的耳光在车内响起,罗杰只觉得颊上火辣辣的疼,吃痛放开了她。秀凤盯着他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鲜血正顺着往下淌到脖子里,一时也吓得傻了。她低头看见那枚划破他皮肉的钻戒,顾不得手指被刮蹭得通红,发狠劲将它撸了下来,用力掷向地上:“不要你的脏东西!”

罗杰伸手拭去渗进嘴角的鲜血,向着她目光阴沉地一笑。秀凤只觉脊背发冷,反手摸索到车门把手,跌跌撞撞地下了车,身后响起了罗杰冷静中带着嘲弄的声音:“白秀凤,等你踏出上海的土地,你就会知道谁是那个真正可笑的人!”

汽车发动起来了,在荒芜的地面上留下了两道长长的车辙。此时天色渐暗,四下里重归寂静,秀凤孤零零地站在寒风里,眼中尽是怆然——既是愤恨罗杰不留情面的羞辱,亦是懊悔自己在过去几个月里悄悄升温的真心。

秀凤只自伤了片刻,便狠狠心将此种种抛诸脑后——眼下唯一要紧的事情,便是回苏州去。她为此已经等了一个多月,绝不能再耽搁了。她四处张望着,似乎除了一个船工模样的人在台阶尽头来回溜达着,再没有旁人了。

她裹紧了大衣,将皮箱提到了胸口,壮着胆子朝那船工走去:“今日可有去苏州的船?”

那船工缩着脖子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五块钱。”

秀凤忙解释道:“我是莲生记的钱太太介绍过来的,她说船东是她的表亲。”说着便往大衣里去掏钱太太手书的纸条。

那船工却看也不看,不耐烦地说道:“我管你认得谁咧,你交五块大洋,我就放你过去,要么就滚远些。”

秀凤无可奈何,只得咬咬牙数了五块现银给他,那船工这才闪身让开一条缝,甩给她半截带着污泥的竹签子,指着身后的石阶说道:“喏,从这里下去,右手边走到底的那艘船就是,把竹签给守船的长脚看。”

秀凤拎着皮箱走下了台阶,沿着黑漆漆的江岸走了近一百米,才在长堤尾端见到泊着的一艘斑驳老旧的木制货船,船头架着的老式蒸汽机正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那长脚是个身穿灰布短袄的青年,翘着一条腿坐在岸边的缆桩上,脚下踩着厚厚的麻绳。见秀凤走过来,便提声吆喝道:“是白小姐伐?快来快来,船马上要开了!”

秀凤望向船身上挂满的用于遮蔽风雨的破烂竹席和油布,迟疑道:“去苏州的就是这个船么?”

长脚咧嘴笑道:“小姐,钱太太没跟你讲我们是逃难的百姓么?你嫌鄙坍台,尽管在此地等着瞧,看有没有别的船送你回去。”

秀凤羞红了脸,忙道:“不!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她将竹签交给长脚,踩着颤巍巍的踏板登上了船。

船老大从舵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冷淡地抬了抬下巴:“姓白的对伐?”见秀凤点头,他立时转头朝着船下吼道:“倷还不上来!老子要开船了!明天天亮前必须过了米市渡!”

长脚解开了缆绳,身手敏捷地跟着跳上了船。他见秀凤呆立在甲板上,说道:“小姐,你站在此地影响要我们开船的。”

秀凤道:“劳烦师傅带下路,我不知道我的房间在哪里……”

长脚哈哈大笑:“哪里来的房间?你当我们开的是意大利游轮,还有头等舱给你住吗?”说着踢了踢脚边麻袋,“喏,这里扒个窝,够不够你白小姐伸腿?”

“长脚,烧倷的锅炉去!”船老大低吼着制止了他,自己双手牢牢把着舵轮,没有朝这里看上一眼,“顺道把师娘叫出来。”

长脚笑嘻嘻地搓着手走了,江风卷着煤渣一个劲地打在秀凤身上,她见无人搭理自己,也只好贴着舱壁往里缩了缩。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人顺着底舱铁梯爬了上来,满身满脸都是煤灰,已经看不清原来的衣服颜色。她才站直了身子,顾不得向秀凤瞧上一眼,冲着舵舱就叉腰怒骂:“倷又作死弄个女人上来!叫我今晚上怎么困觉?”

船老大闷声道:“我困哪里,倷就困在哪里,怎么还委屈倷了?”

“少放狗屁!”那妇人冷冷道:“倷问她收了多少钱?得分我一半!”

“倷眼乌子掉钱眼里了!”船老大怒瞪着铜铃眼,青筋暴起的手背拍得舵轮哐啷响,“这是钱家表阿姐介绍来的人,倷想要钱,自己下船问她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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