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那妇人一听到钱太太的名

号,气焰顿时矮了三分,眼风恶狠狠地剜过秀凤脸上,拧着腰便往船后去。船老大见秀凤站着不动,催促道:“那是我屋里厢的,倷跟牢她走就是。”

秀凤慌忙应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满地的杂物,艰难地跟了上去。船老大婆娘绕到船尾,反手推开一扇低矮的木门,对着秀凤努嘴道:“喏,钻进去。”

秀凤需要弓着背才能从逼仄的门框里挤进去,这间舱室仅有六尺见方,即便在寒冬腊月,也弥漫着一股霉湿气息。靠墙摆着的窄床上,早盘踞了个蓬头妇人和两团襁褓。秀凤还欲回头询问,船老大婆娘已经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秀凤叹了一口气:这间小屋虽形如囚笼,但好歹都是妇孺,总比跟前舱的粗鲁汉子挤在一处叫人安心些。

床板嘎吱呻吟中,那原先躺卧着的女子侧目望向秀凤,烛光在她青白的面庞上投下斑驳的纹路,照见的分明是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容。她只抬头看了一眼,旋即又埋头拍打起怀中的婴孩,她们三人将一张床占了个密不透风。秀凤稍一迟疑,走上前道:“劳驾,请挪个位置。”

那女子只是装作听不见,秀凤便也僵持在那里,烛火摇曳中,船突然启动了。船身发出了突突的震颤声,在黑夜里呜咽着向前驶去。

秀凤只好无奈退居墙角,褪下绣鞋坐到了皮箱上,露出底下苍白的脚踝。黄浦江水拍打着身下的船板,每一次浪涌都像拍打在她起伏不定的心上。

过不多会儿,舱房内唯一一根蜡烛吐尽了青烟,屋里完全暗了下来。秀凤盯着门缝底下漏进来的一片薄薄的月色,仿佛是站在家乡田头望见的一地秋霜。

这一夜秀凤原本是难以入眠的,由于空间太小,她只能蜷着腿,以一种极不舒适的姿势蹲坐在那里。这间舱室又处处漏风,严酷的寒气从无数道裂缝钻进来,无情鞭笞着她裸露在外的手脚。然而极度身心疲惫之下,她还是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直到船体猛地震动,发动机毫无征兆地停止了轰鸣。

几乎在同时,门板被轰地撞开,船老大雷鸣般的怒吼在门口炸响:“倷个阿嫂快出来!”

床上那女子瞬间惊跳起身,船老大猫腰伸进一条铁钳般的胳膊,像拖麻袋似的将人往外拽,嘴里还不住口地催促:“快呀!再快点!”

目送着两道背影趔趄而去,秀凤惊骇不已,刚迸出半句“等等……”,却惊觉自己也身在这艘贼船上,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踏板已被放了下来,军靴声杂乱无章地在甲板上碾过。秀凤扒着门框悄悄向外探望,见船老大正对着陪同的伪军笑脸逢迎,方才还如煨灶猫一般的女人却猝然挺直腰杆,叽里咕噜地讲起了秀凤完全听不懂的话。

起初秀凤以为那是某种晦涩难懂的南方口音,但一个激灵之后,她猛然醒悟到——这女人并不是在跟船老大讲话,而是直接在跟她对面的日本人对话!

秀凤顿时感到寒毛都竖了起来,她战战兢兢地缩回了身子,头脑中一片空白,既看不清,也听不清正在发生的事情。待到清醒过来时,发现那女人已凌乱着发丝回来了。

蒸汽机轮重新响起时,那女人已一声不吭地躺回了床上。两个孩子枕着她干瘪的胸脯,就像泥塑的娃娃般沉静。要不是半夜里听到过几下哼唧声,秀凤简直要疑心那两具襁褓里包裹的不是活物。

秀凤思量片刻,忽然从行李中翻出个靛蓝布包。打开布结时,一阵米糕的清香瞬间飘散了开来。这本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干粮,眼下却有了更重要的用处。

她先是试探性地咳嗽了两声,扶着舱板慢慢支起了身子,轻声唤道:“这位阿姐,我……我这里有吃的,你要不要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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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那团影子纹丝不动,便大着胆子往她肩头轻拍了一记,可手指刚触上对方的衣衫,那女人陡然坐起身子,敏捷得像护崽的野猫一样,搂过两个孩子就往角落里缩。

秀凤也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后说道:“你不要怕,我也是苏州本地的,战前去的上海。这会儿惦记家里人的安危,才要赶回去看看。我姓白,请问怎么称呼你?”

那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半天,眼里的戒备似乎终于减少了些,低声说:“侬叫我吴阿嫂好了。”

秀凤小心翼翼地将帕子托在掌心,朝对方递了过去:“吴阿嫂,你两个小孩饿不饿?这里有几块米糕,拿去给小孩子垫垫肚子。”

吴阿嫂怔了一下,伸手接过米糕时,下意识地对着秀凤挤出了一丝笑容。尽管此刻她面容憔悴、不施粉黛,在眼波流转间却天然带着三分妩媚。

她是那种女人!秀凤一下子就明白了。

船开开停停,走了一整个白昼,经由淀浦河进入淀山湖时,又遭遇了一回日军盘查。这次吴阿嫂虽挺身据理力争,依旧无济于事。秀凤又被盘剥去了十块银洋,见吴阿嫂身无分文,便连带把她那份也给付了。

吴阿嫂眼中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小声说了句:“谢谢侬。”

见她终于肯开口同自己讲话,秀凤连忙道:“不要紧,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何况是你先救的我……”

吴阿嫂闻言忽然神色赧然起来,秀凤心知此话说得不妥,忙调转了话头:“你家住哪里?等下了船,我们或许可以结伴同行。”

吴阿嫂茫然摇头:“都十几年没回去过了,早记不清了。家里人自从晓得我做这个行当,也没再联系过……”她瞥见秀凤尴尬的面色,无奈地笑了笑,“我这长三堂子的出身瞒不住人,太太倒也不必避讳。”

秀凤终是忍不住追问:“可你怎么会讲日本话?”

吴阿嫂抚着脸颊苦笑:“是妈妈逼着学的,她说我这张面孔最讨东洋军官欢喜。倒真叫她看准了,我这些年招待的客人,来来回回总是那几个日本兵……”

秀凤抿紧了唇不敢接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床上飘。吴阿嫂见状低声道:“太太猜得不错,这两个娃娃都是日本人的种。也不知怎么回事,喝了药也打不下来,只好生下来。可生完之后我的身子也垮了,挣不到钱还要倒贴养孩儿,妈妈索性把我扫地出门了。”

她伸手拍着孩子,语声渐渐沉了下去,“我想着这回多半捱不过去,要死总得死在家里,才拖着这两个孽障回苏州去。”

望着她瘦骨嶙峋的身体,秀凤不禁喉头哽了哽:“你真是——受苦了。”

“穷人家的命,一向比黄连还苦咧!”吴阿嫂喃喃自语着,忽而抬头问道,“太太既然也是苏州人,是否晓得城里有个道观,院里栽了几棵上百年的金桂?”

秀凤忙道:“玄妙观!一进东门便是一连排的桂树!”

吴阿嫂浑浊的眼神亮了亮:“对!就是这个名字!我家后墙就挨着玄妙观的角门,每到八月份,那桂花香气总能一路飘进院子里……”她忽地屏息不语,鼻翼微微翕动着,仿佛又闻到了那沁脾的木樨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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