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秀凤脑袋疼得嗡嗡响,挣扎起身时,阿荣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芦苇丛后。枪声零零落落挟着风声响起,她连滚带爬缩进车底时,视野里已赫然冒出穿土黄色的军服的身影——正是两个日本兵朝自己的方向奔袭而来。

秀凤恨不能将自己完全埋进车里,然而那军靴从她身前一丈之地掠过时,竟像瞎了眼似的没有停步。

直到听见炸雷般的怒吼,秀凤这才注意到后面还紧追着几个持枪汉子,领头那个头上绑着白巾,跑过骡车时,有意无意地向车底扫了一眼。他脸上长长的一道刀疤,面相十分凶恶,秀凤吓得咬紧了衣袖,背上冷汗淋漓。

待得脚步声渐远,秀凤方才手脚并用从车底爬出来,拔腿便往反方向的田垄间狂奔。

“喂!喂!别跑!”一个脆亮女声突然从旁冒了出来。秀凤脚腕一崴,险些跌倒。余光瞥见垄沟里追来个农妇打扮的女子,胸口却斜挎一柄长枪。她顾不得脚痛,吓得撒腿就跑,任凭那女子在身后如何呼唤都不回头。

那女子见她不理,追了几步便停了下来。秀凤也不知自己跑出了多远,胸口几乎要炸裂开来,直到栽倒进一片蚕豆田,回头见身后无人追来,这才如烂泥般瘫软在地。

四野空寂,秀凤伏在枯藤烂叶之上不住喘着粗气,只听到胸膛间擂鼓般的心跳,仿佛天地间只剩了她自己。

秀凤惊魂稍定,突然想起方才那几个人既然敢于追击日本兵,多半不会是恶人。只是她此时已如惊弓之鸟,无论如何不敢再回头,只有继续往家的方向徒步走去。

失了座驾和行囊之后,余下这段路程陡然变得面目狰狞起来。秀凤原计划天黑前就能到家,可直至暮色渐重,仍是在吴江地界内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她望着脚后跟磨出的血泡,只好摸向附近的村落寻找人家借宿。

然而道路沿途村舍大半已化作焦土。秀凤在废墟尽头寻见几间矗立未倒的砖房,墙壁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她挨户叩响门环,直敲到最后一间,才有个白发老妪佝偻着前来应门。

秀凤此时已身无分文,羞涩地请她收留一晚,那阿嬷道:“住一晚倒没什么,可我这也没有吃的……”

秀凤连忙声明自己不用吃饭,只求有个地方落脚。那阿嬷警惕地打量她半天:“你要是游击队的,趁早往别处去吧。万一又遇上鬼子扫荡,你自己跑不脱不说,还要连累我这个老太婆……”

眼见门板就要合拢,秀凤急忙用肩头抵住门扇:“阿嬷误会了!我是盛泽姓白的织户,母亲出自吴江沈氏,就离此地不远……。”

门轴突然吱嘎作响,那阿嬷颤巍巍地举起手指:“我们这里,就叫沈家村……别人都管我叫沈家妈……”

秀凤被让进屋后,将白日里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沈家妈十分肯定:“那些人定是游击队的,鬼子到处搜寻他们,见到年轻男子不由分说就拖去枪毙……”她用火钳夹起一把枯草扔进灶膛,盯着那微弱的火苗怔怔出神,“能逃的都逃了,我儿带着媳妇孙囡,这会儿也不知是死是活……”

秀凤问道:“阿嬷怎么不跟着逃?”

沈家妈叹息道:“老棺材挪不动窝咯……”她慢吞吞地拨弄了两下炭灰,忽然道,“你要是饿了,自己去田里扒几颗野菜,扔进这灰里烘一烘……这几天我都是这么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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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秀凤此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实在没有力气去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沈家妈便封上了灶膛,拍了拍身上的灰:“你睡东头那张床吧——不过我儿子将被褥都带走了,要委屈你挨冻了。”

天光泛白时,秀凤是蜷在灶边被沈家妈叫醒的。她昨晚睡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实在冻得受不住,逼得半夜里挪了过来,借着炉膛里的余温才勉强捱了过来。

沈家妈拿着葫芦瓢往锅里倒水,絮絮道:“作孽哦,前半辈子躲长毛,后半辈子避倭寇,一波比一波凶狠……”

秀凤喝了一碗热腾腾的开水,热流顺着喉管温暖了全身。当她得知此地距离盛泽只剩下不到二十里路,困倦的心底又生出了些许勇气来,告辞了沈家妈继续前行。

经过太浦河时,见码头上皆有日军把守,猩红刺目的膏药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秀凤只好远远地绕开。向西折行里许,她忽然见到枯黄的茭白丛中掩着条小舢板,顿时欣喜若狂,哪还顾得上这船有主没主,当即卷起裤脚下到岸边,将船推至河中心一跃而上。

秀凤生为水乡女儿,自幼便习得这摇橹撑船的本领,虽然多年未练不甚手熟,总算还能前行。为避开日军耳目,她只敢在狭小的支流中曲折前行,只是身娇肉贵的富太太到底没有多少力气,船才过了頔塘河,她手指已颤抖得握不住竹篙,只好弃舟登岸。

周遭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秀凤知道已经离家很近。她此刻浑身骨节酸痛,胃里又是火烧火燎般的饥饿,脚步却不自禁地加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雾霭里浮现出那熟悉的观音兜山墙轮廓,秀凤不由惊喜地叫出了声。然而下一刻云破日出,冲散了周围的雾气,秀凤的心又沉了下去。

白家的黛瓦白墙早被熏得焦黑,仪门已完全垮塌了下来,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将内宅的断井颓垣赤裸裸地曝在眼前。

这打击来得过于沉重,瞬间压垮了她残存的意志。一阵头晕目眩袭来,秀凤无力地跌坐在地,心中只是反复默念:“完了,全完了。”她紧闭双眼,不敢细看,更不敢多想这宅院内发生过什么。

失神良久,当秀凤再次将目光投向残破的院墙时,心底忽又燃起一丝希冀的火苗——或许这场劫难降临时,全家早已外出避难了呢?

她艰难起身,踩过满地瓦砾,扶着坍塌的影壁挪进天井。院内杂草丛生,正厅的雕花隔扇门已不知去向,唯有两根朱漆楹联柱孤零零立着,门楼下的八仙木刻也被烟火熏得漆黑,面目全非。

秀凤鼓起勇气,逐一翻开每一块木板瓦片,却没能发现任何人的踪迹,正当她暗自庆幸之际,一个细微的声音迟疑着从身后飘了过来:“阿姐?”

秀凤身子一颤,扶着檐柱猛地回头,见秀月瘦骨伶仃的身影正站在垂花门下。她冲过去搂住那单薄的身体,泪水夺眶而出:“阿月!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伸手去摸妹妹的脸颊,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妈在哪里?快带我去见她。”

秀月握住了她手,轻声应道:“嗯。”但脚步却纹丝未动。

秀凤凝视着她眼底缓缓涌起的哀伤,不安之情油然而生:“怎么了?”

秀月犹豫了片刻,终于哽咽着说出了口:“阿姐,妈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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