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秀凤强行按下翻涌的思乡之情,花三天时间将程家产业梳理了个清楚——观前街铺面除程泰祥外,其余均损伤不大,只是处于无人经营的状态。城外稻田和桑园荒废了数月,好在眼下仍在隆冬时节,待到战局平息,佃农逐渐返回,仍有希望赶上这一波春耕。

唯独丝织作坊是真正的伤筋动骨,百余台提花机、缫丝车、纺纱锭,无论电力人力,皆被日军以军用之名强征,或被就地肢解成零件,或漂洋过海运回日本。程家集三代之力累积下的丝织产业瞬间化为乌有,徒留下十五间空空荡荡的工坊。

这晚秀凤翻阅着作坊过去的账簿,心头如在泣血。令娴突然兴冲冲捏着一封信闯进来,脸上容光焕发:“世淮有消息了!”

秀凤顿时精神一振:“真的?”刚要伸手去接信,一颗心忽地揪了起来,“可别被二叔晓得了……”

令娴不以为然:“他如今逢人便咬定世淮是被充了军役。鬼子兵盯他可比盯我们紧,这老狐狸遮掩还来不及咧,怎敢对外宣扬?”

秀凤道:“就算如此,还要小心行事才好。”见令娴点头,便忍不住催促道,“信里说什么?”

令娴道:“信是我兄长写来的,他说世淮在南京作战时受了伤,所幸无性命之忧,眼下正在武昌协和医院休养。他正通过红十字会同军政部交涉,申明世淮的退伍身份,不应再被征调。”她放下信笺,长吁一声,“等他伤好,我大哥会送他回上海,我届时再想法子去同他汇合。”

秀凤指尖轻轻颤动,说了句“很好”。她仰起脸,又微笑着重复了一遍,“很好……”

令娴忽地攥紧她手,柔声道:“秀凤,到时候你同我一起走罢。”

秀凤轻轻抽回手:“不,我不去上海……”

令娴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不禁脸上飞红。秀凤努力抑制着起伏的心情,强撑出一个微笑来:“令娴,有件事要请你代为操持:菱枝的棺椁尚停在东苑,我想安排她和世惠合葬。”

令娴迟疑了片刻:“她既有姨太太的身份,与大哥合葬,也在情理之中。”

秀凤摇头:“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们在九泉之下重聚,我便可安心回盛泽去了。”

令娴愕然抬头:“什么?”

秀凤冷静地说道:“我同世惠虽有夫妻名分,却并无感情。他纳妾在先,我负情在后,自此两相扯平,互不亏欠。我百年之后,也无意与他同穴而眠——这样还有什么必要留在程家?”

望见令娴露出惊诧的神色,秀凤却觉呼吸也畅快了几分。这番道理,原是她这几天突然领悟到的:战争一来,那些曾勒得她喘不过气的名节问题,顿时变得无足轻重起来。横竖程家的男人们比她更不体面——二老爷程仲祺身为一乡之望,早跪倒在日本人的洋枪之下,当了奴颜媚骨的汉奸;三老爷程叔祥在南京当着高官,未及城破便仓皇出逃,弃满城百姓如若敝屣。如今她这未亡人的清白与否,还有人会在意?

令娴不禁盈湿了眼眶:“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秀凤放柔了声音安慰她:“我不在的时候,你不一样做得很好何况二弟很快就会回来陪你……”她凝神望向窗外,喃喃道,“我妈妈和妹妹在盛泽,至今没有消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秀凤离开苏州这日正值新历元旦,但城内依旧是遍地残垣,十室九空,朔风卷着余烬扫过冷冷清清的街巷,全然没有半点新年的气氛。

秀凤雇佣了一辆骡车,赶车的阿旺只有十六岁,原先在程家米行当过学徒,前日才随家人从东山避难归来。秀凤见他年轻毛躁,原是不大放心,怎奈何城里几无青壮年男子,只好再三嘱咐他小心行路。

令娴提出让周景安送一程,秀凤婉言拒绝:“景安叔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何必折腾他?”她转过话头,“吴阿嫂留在这里,麻烦你接济些时日,等我在盛泽安顿下来了,再来接她过去。”

令娴自是满口答应,拉着秀凤的手恋恋不舍。秀凤打趣道:“看你这叫人怜爱的模样,倒跟我妹妹有几分相像。”

令娴红了脸,悄声道:“你明明比我还小,却这么坚强,我真羡慕你。”

秀凤忽觉有些眼眶发酸,将脸别了过去,淡淡道:“是么?”眼光瞥过身边瘦成麻秆的少年,忽然想到此时若是罗杰与她并肩同行,自己应当不至于如此慌张。她咬了咬牙,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在脑后,惜别令娴之后,自盘门缓缓出城。

又一次踏上了漫长的归家之路,秀凤满心凄惶,难以言喻。运河西岸的土路早被车轮碾得沟壑纵横,阿荣驾着骡车在坑洼间左冲右突,颠得她脸色发白,喉咙里直泛酸水。最后只能倚着车辕闭目养神,连叱骂的气力都没有。

行至中午时分,凛冽寒风一阵又一阵地钻进布帘,倒将胸膛中的恶心吹散了不少。秀凤睁眼看时,眼前竟是白茫茫一片的广袤湖面,不由惊道:“怎么拐到了太湖边?”

阿荣搔着后脑勺道:“我阿爹说运河边尽是鬼子的巡逻队,教我离得远些。”

秀凤冷冷道:“这般往湖边走,就不怕遇见水匪么?”

阿荣咧嘴一笑,将藤鞭甩得噼啪响:“水匪若来,我便往死里抽这畜生,让它快跑。他们手里没有家伙,伤不着咱们。”

秀凤仍是不放心,坚持让他绕远些。阿荣不得不按她的意思调转方向,心中却大不以为然。

又走出了二里地,阿荣忽然勒紧了缰绳:“这泡尿憋得慌。”他麻利地把缰绳往树上缠了两圈,一溜烟儿钻进了芦苇荡。

秀凤望见田垄尽头隐隐有黑烟缭绕,心中甚是不安,等那少年回来,便催着他即刻启程。阿荣却道:“总得让我啃两口馒头。”

秀凤气恼道:“你要吃饭,也不该选这么个地方停车。”阿荣梗着脖子很不高兴:“才走了不到一半路哩,太太要是这半刻都耽搁不了,不如自己来驾一程?”

秀凤

见他一副愣头青的样子,强忍下怒气,好声好气地道:“你先忍一忍,到前面有村庄的地方再歇脚。我带的麻饼和方糕还能分你一半,难道不比冷馒头有滋味些?”

果然那少年眼睛一亮:“真的么?”见秀凤点头,他咽了咽口水,便兴冲冲地去解缰绳。

骡车刚要起步,突然砰砰两声枪响在耳边炸开。秀凤还没反应过来,那骡子颈上已绽开了碗口大的血窟窿。在那畜生凄厉的嘶鸣声中,秀凤连人带车翻倒在地,后脑勺结结实实砸在梆硬的冻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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