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令娴向来对管理家务和经营店铺兴致寥寥,遇事往往能躲就躲,但筹办学堂却是她心之所向,因此格外有干劲。得到秀凤的支持之后,她便着手物色授课场所。程府宅院广阔而人丁稀少,空置的屋舍星罗棋布,她花了一整天时间走了个遍,终于在西北角上发现一处三开间青瓦平房,檐下藏着一道小门,可直通后巷。

这三间屋子大门紧锁,菱花窗上也积了厚厚一层灰,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令娴便唤来周景安,那老管家却怎么也想不起此间屋宇的用处,所幸钥匙尚在。打开门后,一股霉湿气息扑面而来,只见梁下蛛网悬垂,各式桌椅箱笼错落堆叠着,几无下脚的地方。

周景安端详半响,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这是老夫人当年的陪房居所!那时新人夫妇从正门出入不便,便常用这道小门,随侍仆从也就住在了这里。等到三房分了家,老夫人和大老爷迁去正院,这道门便封了起来,连带这几间屋子也荒废了。”

令娴只走近几步,便被高高堆起的杂物堵住了去路,她裙裾带起地上积攒的浮尘,在阳光下漫天飞舞。令娴掩住口鼻,蹙起了眉头:“怎么又堆了这么多东西?”

周景安摇头表示不记得了:“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或许是各处陆续搬来的旧物……”

令娴退到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仍然觉得用来开设学堂再合适不过了,于是下定了决心:“不怕,我慢慢清理便是。”

因人手不足,令娴只能万事亲力亲为,她与吴阿嫂连着拾掇了好几天,也只清理出半间屋子。她自出生以来从未干过这样繁重的体力活,不由得叫苦连天。秀凤忙于自己的事务无暇相帮,便经常将阿桂带在身边,好让她腾出手来全心全意地做事。

到第六天上,令娴实在浑身酸软无力,早上便赖着不肯起床。秀凤听说后,故意走到床前揶揄她:“我还以为有多大的决心呢,想不到没几日便现了原形。”

令娴拿被子蒙着脸,闷声道:“胡说!我这几天搬过的箱笼垒起来比房顶还高,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总该得几天喘息。”

秀凤噗嗤一笑,随即淡淡道:“顾小姐拿笔杆子的一双手,如今却用来干这样的粗活,如此辛苦,值得么?”

令娴愠怒道:“要你管!”

秀凤作势转身:“当真不要我管?那我便走了。”

“慢着!”令娴听出她话外音,霍的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你有什么鬼主意?”

秀凤笑吟吟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鬼主意没有,臭钱倒是有几个——够为你雇几个劳力。”

令娴先是眼前一亮,随即咬牙切齿道:“好你个铁公鸡!你手里既然有钱,为何不早拿出来,偏叫我吃了这许多天的苦头?”

秀凤挑起眉梢:“都是你自找苦吃,我才不拿钱帮你呢。雇人的这笔钱,本来也是你自己挣的。”

令娴愕然道:“我几时挣过钱?”

秀凤笑道:“这几天你清出来不少杂物,但凡值点钱的都叫人收走了,实在腐朽不堪的,也当劈柴卖了,零零碎碎,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

令娴瞪大了眼,一时说不出话来。秀凤在她身旁坐下,摇头叹道:“你这糊涂蛋,将东西往门外一丢就不管了,要不是我让婆子盯着,这些宝贝早被拾荒的捡走了。”

令娴呆了半晌,脸上现出羞赧之色:“我哪知道这些破烂玩意儿也能卖钱……”话没说完,自己倒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秀凤将荷包塞到了她手里,含笑道:“我还要去桑园,今年头茬嫩叶马上要落了——这笔钱怎么花,你自己看着办吧。”

令娴手里有了钱,忽而舍不得滥用起来,最后也只雇了两个脚夫搬抬重物,清理打扫的活儿仍是自己和吴阿嫂亲手操持。就这样又干了三天,令娴正在院子里擦洗一张旧桌子,其中一个脚夫忽然来报:“太太,角落里还堆着几台大家伙,我们两个人都扛不动,恐怕得再加人手。”

令娴奇道:“什么样的大家伙?”

那脚夫抹着汗道:“看着像织布机……”

令娴心头突突跳动着,连忙放下手头的活计跟他去看。绕过一扇屏风,五台蒙着油布的织机赫然入目。令娴轻轻掀起一角,连忙命人把秀凤找了回来。秀凤匆匆赶来后却蹙起了眉头:“这些都是最传统的脚踏素织机,你瞧——”她伸手拉动锈蚀的线梭,积尘簌簌滚落,呛得令娴都咳嗽了起来,“全凭脚蹬手引的人工操作,就是最熟练的女工,每天也只能织两三尺丝绸。”

令娴甚是失望:“那便是没什么用了?”

“那倒不至于——只是产量太低,收益有限。”秀凤提着油灯仔细绕看机器,“咱们眼下既然没有女工和生丝,倒先不急着操这个心。”她忽然抬头对着令娴一笑,“总是清理出来再说,等蚕房有了收成,或许还有大用。”

学堂成立之初,连阿桂在内只有三个学生。稚子年幼坐不住,令娴见他在蒲团上扭来扭去搅了课业,便常常让燕儿抱去外面。这天秀凤又见到阿桂可怜兮兮地蹲在石阶上数蚂蚁,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晚饭时便忍不住讥讽起了令娴:“成天丢下自己孩子不管,倒有闲心顾着别人家的?早知如此,就不该支持你办这劳什子的学堂。”

令娴不甘示弱:“按你的意思,这天底下人人都只顾自己的孩子,先生就不该教学生,师傅就不该带徒弟。那文明何以延续?技艺如何传承?”

秀凤无奈:“你们读书人歪理连篇,我说不过你……”

“你心里其实清楚,我说的都是真理。”令娴笑眼弯成了月牙,“真理嘛,素来都是不怕辩驳的。”

秀凤哼了一声:“我才不跟你做口

舌之争呢。”转头望向正将米粒揉成小团往嘴里塞的阿桂,“明日让他跟我去茧房。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该亲手摸摸蚕茧,捡捡桑叶,怎么能困在屋里念什么风霜雪雨?”

令娴双眸霎时亮了起来:“如此再好没有了,难为你想得周到。”说着亲手端过汤匙,替秀凤舀了一碗汤,随口问道,“茧房的收成如何?”

秀凤轻轻摇头:“不足往年的一成。”她怕令娴担忧,又连忙补充道,“好消息是又回来了几个女工,应当能赶在入伏前缫成生丝。”说着抿嘴一笑,“你发现的那批织机,很快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令娴喜道:“当真?”

“不止如此。”秀凤笑道:“这几位女工中,也有带着孩子的,我已自作主张,替你新收了三个学生。”

令娴欢喜不尽,对秀凤的依赖和感激又加深了几分,当晚便缠着要跟她同榻夜话。秀凤拗不过她,嗔道:“你这做母亲的愈发不像话了,白天不带孩子也就算了,晚上也要将他丢给旁人照顾。”

令娴微笑道:“你回来这么久,我有好些话要问你,却一直找不到机会。”

看她望向自己的眼神,秀凤似乎明白了什么,内心微微一颤,低下了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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