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当令娴终于吞吞吐吐地开口问起“那位上海的洋行买办”时,秀凤虽早有预料,却仍是忍不住心头收紧,抿紧了唇默不吭声。

“你如果实在不想说,我绝不逼迫你。”令娴亮晶晶的眸子紧紧跟随着她,声音分外温柔,“但我瞧得出来,你心里藏了太多苦水,说出来或许能好受些。”

秀凤发出一声哀叹,仿佛被她这句话精准击破了心防,霎时间恨不能将自己和罗杰的那些纠葛全倒出来。但内心的骄傲又不容许她自揭疮疤,于是忍了又忍,只是道:“他不愿意娶我,就这么简单。”

“倘若……”令娴凝视她半晌,低声道,“倘若他又回过头来找你,你会跟他走么?”

秀凤忽然醒悟过来:“你这傻瓜,原来是担心这个。”她微笑着拍了拍令娴的肩膀,柔声道,“你放心,无论什么情形下,我绝不抛下你和阿桂。”

令娴如释重负,眼中隐隐现出了泪光,秀凤反而安慰起她来。隔了一会儿,令娴忽又轻声问道:“秀凤,你爱过他么?”

秀凤轻叹着望向窗外,眼中怅然若失:“或许吧,时至今日,我也不晓得了。”

五台织机终于开动起来的时候,秀凤只觉恍如隔世,心潮重又澎湃了起来。她日日流连于织坊,指尖贪婪地摩挲着每一寸新织出的丝绸,眼前闪过一幕幕记忆里的画面,尽是程泰祥柜台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府绸、花罗、宋锦——似云朵般轻盈柔软,如晚霞般绚烂夺目。

忽然哐当一声惊破织梭声,女工们顿时簇成一团。秀凤蹙起了眉,朗声问道:“怎么回事?”

人群闻声让开,秀凤这才见到地上倒了个羸弱身影。一个名叫林红的女工搀起那人回禀:“回东家,这位姐妹从卯时起便守着织机,一刻也没歇息过,多半是累着了。”

秀凤望着那女工青白的脸色,叹道:“扶她下去吧,换李嫂过来顶替。”林红应了一声,同旁人架着那晕倒的女工下去了。

稀稀拉拉响起的织梭声中,忽然有人嗫喏道:“东家,这样没日没夜的织丝太辛苦了,能否再招几个人进来?”

秀凤心底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却冷着脸道:“丝绸还没出库就要喊苦?你们有谁自愿工钱减半,我明日就可多添人手。”

众人都不敢再言语。秀凤见林红回来,待问清晕倒女工并无大碍后,便转过话头问道:“我记得你是识字的,对不对?”

林红连连点头,秀凤便将一本蓝皮册子递了过去:“明日起我不能常常守在这里。这作坊的值守安排便交给你,你的织机自有人顶替,不必再亲自上工。”

林红捧着名册,声音微微发颤:“东家这是?”

“还不明白么?”秀凤长眉一挑,“我要你来做作坊的掌事,替我管束这班女工。”她见林红脸上泛起又惊又喜的红晕,立时正色道:“我得提前说明,这也是件劳心劳力的活,未见得就比织丝轻松。你可要想好了再应承。”

“我应,我应!可是……”林红忙不迭地答应,声音里却不自觉地带着几分迟疑,“历来没有听说过女人当工头的……”

秀凤冷笑一声:“这年月还剩几个男人?我总不见得从坟堆里刨人出来干活。”她顿了一顿,又稍稍缓和了声调:“你不用怕,以往没有先例,不代表这事就成不了。世道早变了,天底下哪还有什么注定该男人干的活计?”她指尖轻轻点上林红怀里的名册,轻轻道,“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尽快把这批丝绸赶出来,你明白了么?”

丝绸虽是如期织出来了,但除去税赋和工钱,账面仅剩微薄利润。秀凤不由得十分失望——这番缫丝织布的折腾了一大圈,挣到的钱竟与直接贩卖蚕茧相差无几。

见她对着账簿不吭声,林红小心翼翼地道:“东家,近来求工的织娘愈发多了,每天总有两三波人候在门口……”

“随她们去罢。”秀凤揉着太阳穴,淡淡道:“再怎么闹,我也不可能凭空变出织机来。”

周景安搁下算盘,叹道:“这样手工织丝终究不是个办法,耗力多却收益少……”

“周管家……”林红刚要插口,却周景安那两道冷峻的目光吓得立时噤声,垂首望向了地上。

周景安继续道:“……倒是观前街租出去的那几间铺面流水颇丰,依我的建议,与其眼睁睁瞧着别人挣钱,倒不如收回铺面自己干。”

秀凤迟疑道:“可我们缺少资金和人手,眼下这个情形,店铺和织坊,只能顾得上一头。”

周景安到这会儿便不响了,默默等着秀凤自行做决定。林红焦灼地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见她似乎要被说动,顾不得是否会得罪周景安,抢着说道:“咱们要是能改织素缎,产量只减两成,市价却可翻一倍。”

周景安冷笑道:“这战火连天的年月,你织出来的素缎要卖给谁去?”

“上海租界里金贵着哩……”林红从袖笼里摸出一张染着油渍的报纸,“霞飞路绸缎庄里,一尺素缎就能卖七块鹰洋。自打开战,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想做件旗袍,光料子就要等两三个月。”

秀凤盯着“申报”那两个铅字,眼睛灼灼发亮:“哪里来的?”

林红微微红了脸,小声道:“我阿爹跑船回来,偶尔会给我们带些吃食,这报纸原是用来包桃酥的。”

“可要卖去租界,谈何容易?”秀凤思忖半晌,终是缓缓摇头,“你爹既在船上当差,你该晓得这里面的风险。”

林红还想说些什么,秀凤却已经站了起来:“织坊一切照旧,铺子也暂时不用收回来。眼下局势才稍稍安定些,不宜做太多变动。”烛火映得她脸上半明半暗,神色幽然,“无论如何,先过了这个年再说。”

转眼入了腊月,令娴数月来忙于筹办学堂,自觉冷落了阿桂,心中甚是过意不去,索性提前大半个月给学生放了假,在家安享天伦。恰巧秀凤此时也得了些空闲,两人竟难得多出了许多共处的辰光,围着火炉饮茶叙话,别有一番温馨暖意。

这天令娴举着一件新裁的大红棉袄在阿桂身上比量,正要唤秀凤来看,却见她攥着账簿倚在窗边,眉间拧出了细纹,不由笑道:“秋粮都进了仓,怎么你反倒哭丧着一张脸?”

秀凤边拨算盘边叹气:“眼下虽不至于饿着一家老小,可真想挣钱,要么增产丝绸,要么自营店铺——可做好哪一件都少不了真金白银铺路。令娴,我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光有人拿主意无异于纸上谈兵,真正要成事,手底下还得有成百上千踏踏实实干活的人才行。”

令娴温声宽慰道:“古语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要恢复这百年基业,事情总得一点一点的去做,你何苦把自己逼得这样紧?”

秀凤摇头道:“话是这么说不错,可每天睁开眼,就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织坊的规模一日上不去,就一日挣不到钱,还得养着这十来个女工——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就是开善堂!”

令娴心头骤然一紧:“你的意思是……关了丝绸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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