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娘一直教导她要矜持,所以她还是做出一脸诧异,羞怯地问道。

【爹,这是什么?】

【哈哈。女大不中留啊!我的宝贝女儿要嫁人,爹还真是舍不得。】

黎子贺挂着一张慈爱喜笑颜开的脸慢慢走进。

【爹,你取笑女儿,女儿才不要嫁呢。】

【当真不嫁?】

黎颖萱顿时没了声音,脸上红晕更胜。

黎子贺看着自己女儿越来越红的脸,眼中划过瞬间冷冽,随即被宠爱覆没。毕竟眼前的是自己最宝贝的女儿。昨晚酒醒后,黎子贺便一个人在后院中站立了一个晚上。懊悔自己一时冲动,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个是自己爱惜的义子,虽然如今也不知道算不算义子,这场亲事却让他如何抉择。霜露打湿他的眉角,印出鬓角淡淡的纹路。为了整个山庄的名声,黎子贺在东方发白的时候,决定把黎颖萱远嫁金陵,反正很久之前,白家早就有提亲一说。而至于江斐济么,心中一片混乱,想把他也送出山庄去谋个官职,却又不舍得让他一个人在外生活。过了这样一个荒唐的夜晚,还让他如何把斐济当作儿子看待,而斐济也一定恨他甚深了吧......

【萱儿,此次路程颇远,莫不要累坏自己。】

黎子贺一只手覆上黎颖萱的头顶,随即感觉她身子僵直。

黎颖萱正想着自己和江斐济拜堂,突然爹的一句话,将她从兴奋中扯出来。

【远?】

【恩,你要嫁的是金陵白家。】

黎子贺虽然已经决定这么做,但亲口在女儿面前说出来,心中还是不忍。

果然,黎颖萱一张绯红的脸,瞬间惨白,没了血色。

【爹知道你和斐济关系很好,只是,这婚约之事向来父母做主。爹与白家,早就定下了婚约。爹也只当你和斐济是兄妹感情很好,便没有阻止你们平素一起玩闹。直到你娘跟我说,你们两个似乎已定私情,爹才觉得之前不应该让你们走的那么近。】

黎子贺端起桌上的一杯莲子茶,继续说道,

【昨晚,斐济来找爹,说是想出去增加自己的阅历,爹也答应了。男儿,本就应该志在四方,再加上斐济自小就喜欢读书。今日早上,爹去竹苑的时候,斐济留下一封信给爹,已经走了。说是,要闯出一番事业再回山庄。】

黎颖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心里不明白,为何二哥去提亲会突然变成要离开山庄。那个如温玉一般淡薄的人,何时对仕途有了兴趣。那坚定如磐石的誓言,如何突然就变成碎末,消失的无影踪。

【爹也是为你好,日子就定在今天,晚上白家会来人接你去金陵。我让你大哥陪同你一起去。】

黎子贺说完走了出去,他明白让女儿接受这件事情很痛苦,但总比以后的长痛要轻上许多。

黎颖萱慢慢站起来,看着空荡寂静的屋子,一步步走向苑中。二哥,你真的走了。你不是说要和我成亲,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的么。你为什么要骗我?

月光笼了满苑,风吹过竹枝,沙沙作响。黎颖萱走到竹林前,手轻轻摩搓一段竹节,时光飞到十年前,就是这一片翠绿的竹林,把她和江斐济紧紧栓在一起。如果那天的纸鸢落在别处,她和江斐济的十年时光是不是就会完全不一样。一滴清泪,落在竹叶上,微微颤抖。这世间又哪来的如果,遇见了就是遇见了,爱上了就是爱上了,生命已经纠缠在一起,还如何能分开。

二哥,那只竹笛,你还没有送给颖萱呢。二哥,颖萱有点累了呢。

一旁早已哭肿眼睛的云儿,捂住嘴巴不停的抽动着。小姐看着斑竹枝的表情,就如同之前看二少爷的表情一样,含羞温柔。可如今,二少爷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小姐。云儿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又不受控制狠狠地流过指缝。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黎颖萱已经坐在苑中的石凳上。那是小姐和二少爷每天都会坐的石凳,二少爷总是会泡上两杯碧绿的清茶和小姐一起吃点心,聊天。二少爷,总是一脸梨花般的笑容对着小姐,看得她们几个下人都心砰砰的跳。就在前几日,大家都还在开心,这一对壁人终要成伉俪,可为何,此时,只剩下小姐一个人在这苑中伤心?

黎颖萱重新把喜帕盖在头上,遮住所有的情感。喜帕落下的瞬间,云儿看见小姐的脸上露出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就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姥姥跟她说过的白色灯芯草。姥姥说,油灯点燃时间一长,灯芯草就会结花,最初只是一个花蓓蕾,含苞待放,接着灯花越结越大,不断变化。从碎小的桂花变成秾丽鲜艳的杏花,最后变成色彩斑驳的蔷薇花。让看着的人,以为误在仙境。只是灯芯草太过脆弱,顺便开完便会枯萎,留下观者一片唏嘘和惆怅。

9

黎觅汐在亭中,看着伸进亭内的藤蔓,一时间也恍惚起来。爹白天突然让自己陪送颖萱出嫁,着实吓了一跳。爹平时做事都很稳重,深思熟虑,为何这次嫁颖萱会如此仓促。他这些年都不在山庄内,但这事确实过于蹊跷。暗下打听,大概知道颖萱和江斐济相处甚好,似乎两情相悦,已经论及婚嫁。但今早,江斐济却突然失踪,颖萱也被爹嫁到金陵白家。看着颖萱,丝毫没有嫁人的喜悦,他一颗心也随着沉重不已。虽说两人长大之后并非日日相处,但颖萱是他唯一的妹妹,自小也很疼爱她,离家后也一直与她书信往来,知道她爱吃点心,便时不时捎些特产回来给她。黎觅汐长她几岁,对情爱之事,看得自比她深透。所以,他肯定妹妹是不愿意嫁的,而她喜欢的必是竹苑的那个江斐济。

想到这里,黎觅汐心中怒火窜起,几片嫩叶在他手中霎时变成粉末。江斐济那个负情人,竟然一大早不见了踪影。不是说他也喜欢颖萱的么?难道知道颖萱要嫁给别人,就走了?懦夫!

黑暗中的虫鸟仿佛被这一阵杀气摄住,本来一片聒噪的虫鸣声突然静了下来。黎觅汐转身向竹苑的方向看去,轻轻叹了口气,时间也差不多了。父母之命,总是不能违背的。纵是一万个不愿意,可是这亲事还是得继续。他这个做大哥的,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让颖萱跟这个薄情人告个别,忘了他以后好好过日子。祈祷着老天让颖萱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黎觅汐出了花荫亭向竹苑走去。

又是一团氤氲看不真切。江斐济拼命用双手拨开身边的白雾,可是白雾越起越厚。

【二哥,二哥......】

银铃般的声音从远处穿透。

江斐济不停向那声音处奔跑。跑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一个淡黄色的身影从雾中走了出来。头上飘着两只紫色的蝴蝶结,一颤一颤仿佛要挣脱飞走一般。四五岁的小姑娘,张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笑嘻嘻的把手伸向他。慢慢地,小女孩越走越近,身体越变越高,只是那很淡黄色衣裳却一直未变。江斐济越走越快,一双手就要抓住她,小女孩却在那里停住了脚步,淡粉的红晕称上标致的脸庞,温柔含笑。

【二哥,二哥,你要快一点哦,不然颖萱就要走了哦。】

江斐济双手使劲前伸,却够不到那个淡黄色的身影。脚掌被死死控制住,一点都挪不动。喉咙被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不停的摇头,眼睛睁的通红。江斐济眼睁睁看着淡黄色身影愈转愈淡,指甲狠狠地戳进掌心,血不断地滴落在这片白雾中,在他的脚边化成浓浓的滟红。江斐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脚可以移动,一个箭步冲向那个淡黄色身影,可是,指尖却只剩一片白雾,连那人的一片衣角都没抓住。

卢铭夏刚把白天大夫开的汤药给江斐济服下,正准备起身把空碗放在桌上。看见江斐济突然睁开眼睛,心里一吓,但紧接着高兴的不得了。

【你终于醒了啊!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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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铭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激动成这样,【你饿不饿?我去拿点吃的给你,还是你要先喝点水......】

这个时候的画面,在别人看起来有点诡异。卢铭夏在一边不停走来走去嘴里说着话,江斐济则躺在床上,两眼恐惧的瞪着窗帷。

突然,江斐济整个人象弹簧一样坐立起来,不停的在身上摸来摸去,掀开被子,从床的这一边爬到另一边,象是在找东西。

卢铭夏,一时也看傻了。但瞬间想起,那人自被他救起来手中一直抓着的竹笛。难道是在找那个东西?之前帮他洗澡的时候,好不容易和玖桑合力才把那根竹笛从他手中抽出来,看着他身子单薄,也没想到力气竟然那么大。

【是找这个么?】

卢铭夏把放在橱上的竹笛递于江斐济眼前。

江斐济看见竹笛立刻停了下来,一把抢到怀里,抚摸着。

卢铭夏看着那人的表情,心又再次裂开。从没见过这种笑容,如梨花,似莲花,拂过心田,带过阵阵香酥。没想到,男子,也能这般好看。眉目清秀,嘴角上弯,自己恨不得变成那只竹笛,被他爱抚。但同时,心底一股嫉妒的火焰不断上窜,这只竹笛是何人所送,竟让他如此着迷,如此珍视?好想把那只竹笛抢过来,碎成粉末,一了百了。

卢铭夏还在和那只竹笛以及赠送之人怄气的时候,突然听见咚的一声。抬头一看,却是刚刚醒来的那个人又倒了下去。赶紧上前,摇晃几下,又试了鼻息,才发现那人又晕了过去。卢铭夏顿时觉得满头包,不过,那人总算是醒过来了。瞅着桌上的空碗,看来那老头子大夫还真有点本事。

卢铭夏吹灭了屋内的蜡烛,轻轻掩上门,在黑夜中消失不见。

竹苑中,一盏灯火忽明忽暗的闪着。

黎觅汐看了看苑门外还在等候的丫鬟们,摇摇头,进了竹苑。瞥了一眼立在边上提灯的小丫头,便看见颖萱一声红衣坐在苑中的石桌边。喜帕已经盖在了头上。明明应该是喜庆的一幕,却在这竹苑中显得凄惨惘然。又是一声轻叹,黎觅汐走进黎颖萱,石桌反射出的冷光亮个他脸上的不忍与无奈。

【颖萱,时候差不多了,该走了。】

黎颖萱没有说话,仍旧轻轻趴在石桌上。

黎觅汐只当是她还是舍不得这江斐济,虽说是个女孩子,但他也知道这妹妹脾气拗起来也很犟。

【颖萱,听大哥的话,不要再为这个负情人伤心了,大哥答应你,如果有一天遇到他,一定帮你好好教训这个懦夫!这婚事是爹和白家早定下的,如今花轿已经在山下,我们总不能抹了慕曦山庄的脸面。不过你放心,大哥也打听过,这白家的大公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长的也是人中龙凤,定不会委屈你的......】

黎觅汐说了好多,解释了好多,可是发现黎颖萱仍没有起身的意思。不禁心中也有些微恼,【颖萱,乖,别闹了好不好?】

边说着,走到黎颖萱身边,轻拍了下她的背。

仍旧没有动静,黎觅汐一颗心瞬间凝冻,指尖颤抖不已,不敢再拍。害怕再拍的时候,妹妹仍旧没有动静。一只手僵硬的悬在空中。

云儿不明所以,以为小姐睡着了。提着灯笼也走过去,【小姐,小姐......】

一阵疾风吹过,吹落了那方喜帕,吹熄了那盏纸笼。

黎颖萱满脸含笑地伏在自己的双臂上,胭脂凝雪,睫毛轻掩,睡着了般,让旁人不忍打扰。除了嘴角那行触目惊心的殷红。

纸笼陡然落地,咕噜咕噜被吹向竹林深处。

【江斐济!】

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惊怒了雷公电母。霎时间,电闪雷鸣,偌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斑竹枝受不了这般冲击剧烈摇晃,竹枝头的雀鸟也万分惊悚,扑腾而飞。

雨水带走了美人颊上的胭脂,带走了美人嘴边的血痕,但却带不走美人脸上那抹灯芯草般盛开的笑魇。

霞佩冷,叠澜不定,麝霭飞雨,乍湿鲛绡,暗盛红泪。

綀单夜共,波心宿处,琼箫吹月霓裳舞,向明朝,未觉花容悴。

10

弄月阁不管在何时,总是一番世外仙境般,摒弃外界的一切红尘。

亭中雕栏边,宽大的白色衣袍,无风自动。若不是那墨黑的头发,几乎要认为是哪家晾晒的衣服被吹挂在这里。

近看方见,衣袍里的人形销骨立,双手一握便可捏碎。他,左手持卷,右手握笛。双目停留在眼前的书卷上,无波无澜。似有一道透明屏障把他隔离俗世之外,让人亲近不得。

他不扰红尘,红尘亦不扰他。

【季非!你怎么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来人正是慕曦山庄的贵客,卢铭夏。他手中正拿着一件银锦狐裘大衣,急速向亭中走来。走进白衣人的时候,浑身不自觉打了冷颤。但动作还是没有放慢,厚暖的大衣稳稳地落在了白衣人的肩上。

白衣人轻轻一蹙眉,身体并没有多余的动作,算是默许。

卢铭夏,乐得跟一朵喇叭花似的,对他而言,没动作胜比有动作。深深地凝望白衣人几眼,突然一拍脑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油纸,轻轻地放在白衣人面前,三个薄皮小笼包还冒着热气,透明的包子皮透出粉嫩嫩的肉色,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

白衣人合书,起身,回屋。

卢铭夏苦笑着把小笼包重新了起来,放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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