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由后悔,责怪自己。好好的开头,也许季非就可以把心中的事情告诉自己。谁知道自己那么不争气,等了接近一个月,好不容易等到季非对他没那么敌意了,自己却得意忘形乱了分寸。

卢铭夏捏着手中的油纸包,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在山庄外无意救下的一个人,一切仿佛都象昨天一般刚刚发生。之后的每一步,都完全让他措手不及,不能正常思考。把那人带进慕曦山庄,那人却一直昏迷不醒,而自己也把弄玉阁封闭起来,不许任何人打扰。

终于,有一天那个人醒过来,却一直睁着眼睛不说话。任他把从小到大听过的故事都说了遍,那人依旧没有吐出一个字。他曾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心中还在感叹可惜了这张绝好的容貌。卢铭夏眼看着那人一天一天的瘦下去,就象一个活死人。任他怎么哄,怎么恶言相向,那人就象一尊木偶孤单的耷拉在床铺上。他只好等每次夜深了,点了那人的穴道,亲自喂些清粥,象老鸟哺小鸟般,用舌头渡进那人的喉咙中......想到这里,卢铭夏不禁手指覆上自己的嘴唇,似乎迷上了那种冰凉感觉......

自从那人醒来之后,接下来的每一天,他每天都会抽空去趟街市巷买些新鲜的特色小吃,还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拿去那人屋里,指望着能挑起那人一点兴致。可惜,那人除了发呆就是摩搓他手中的竹笛,再也没有第二个动作。

卢铭夏也记不清楚是哪一天,他从街市巷买了一包新出炉的云糕回来,亲自把云糕一片一片撕开,错落地摆在荷叶上,递到那人眼前。正如,第一眼他看见的那个人。

那人盯着那堆糕点,整个人似注满水的皮囊,已是极限,此时纵使一只蝼蚁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将这皮囊捅破。

卢铭夏更是不敢妄动,甚至连气息都屏去。

【在下季非,谢公子相救。】

卢铭夏下意识的准备拔出腰间的匕首,手指按上刀柄的瞬间,这才反应出声音是那人发出。

【季公子,你终于醒过来了!】

卢铭夏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一把握住季非的手,这么多天的精心照顾终于没有白费,这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在下卢铭夏,看样子我比你大,你就唤我一声卢大哥吧!这些人你一直没有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卢铭夏唧唧咕咕地把如何见到他,又如何救他统统说一遍。当然,每晚点穴喂粥的事情被他跳过。

季非静静地听着,面若止水,无涟无漪。

【这些日子有劳卢公子了,在下既然已经清醒,也就便多加叨扰,以后有缘,季某定当登门道谢拜访。】

卢铭夏见他刚毫不容易肯和他说话,便打算离开,比千斤大石压的还难受。

【季贤弟,你打算去哪里?】

季非身子猛然一窒,【走到哪里便是哪里吧。】

卢铭夏其实也将季非的遭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料想他必是遇到变故,觉得人生无望便寻了死路,而这变故,不是失去至爱之人,便是家人遇难,在听到季非的回答之后,心里更是断定,此时的季非,已经无处可去。

【季贤弟,此处乃大哥的别院,平素根本无人叨扰,贤弟还是在此先把身子养好,之后再做打算如何?若是贤弟担心会把大哥牵扯到你的家事中去,贤弟更放一百个心。此处,就是武林中的高手找来也要费番气力,区区平常人更是不可能进的来。如若真是如此,大哥既然已经将你救下,就更不可能再让别人来伤你。】

一番话,说的真切诚恳,毫不做作。季非看着卢铭夏,想着这些天他对自己的照顾,心中没有一丝感动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自己已无心......他自小就在慕曦山庄长大,外面的世界如何,当真一点不了解,而慕曦山庄,却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了。

卢铭夏看着季非有丝动摇,赶紧将一杯茶水递给季非,【季贤弟,你再多留几日,若还是打定主意要走,到时候大哥绝不拦你,可好?】

手中的小笼包已经失去温度,慢慢变硬。卢铭夏站在院中,对着早已关上的那扇门,慢慢离去。

屋内的人,目视屋外的人离去之后,才转回案边,指腹温柔抚摸着那只翠绿的竹笛。

季非,便是江斐济。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被水洗净,走上了那个可以忘记一切的奈何桥。

可惜,但他睁眼的时候,却没有看见传说中慈眉善目的孟婆婆,而是一张陌生男子的脸。同样的温柔无害。

于是迷迷糊糊中,那些碎片慢慢整理出来,他没有死,投河的时候被眼前的这个陌生男子救下。最初,他恨那个男子,恨他将他重新带回这阿奴鼻祖般的魔鬼地狱。

人的心,在寂寞的时候,一种是愈发炙热,贪恋情爱,不择手段,填满心中空缺;另一种是变冷变淡,无视情爱,如水如镜,延伸心中空缺。只是,不管是哪一种,那个人的心,都早已被自己埋葬。

而无疑,江斐济选的是第二种。

同样是死,只不过是方式不同罢了。

既然已经死了,还恨他做什么呢?

何况这个院中,确实除了自己和他,便很少能看见其他人。江斐济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在愿意在这院中待下去。他,现在最不愿意做的事情,便是与人交往。那个他视若亲父的长辈尚能如此折辱他,更何况外面那些陌生之人。

想起曾经,江斐济还是无法忽视心中划过的痛,一抹惨笑浮上嘴角。看来心死,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发现自己失踪之后,慕曦山庄会怎样?

颖萱,会为自己流泪么?

十年,自己到底留下了什么?

不知,苑中的那片斑竹枝可在沙沙作响?

11

弄玉阁真的如被高人施了法,在旁人眼中都是透明般。不过施法的屏障,阻不了时间的行走。

在这世外园林中,江斐济已经和卢铭夏静静相处了两个多月。

偶尔在江斐济院中看书的时候,卢铭夏会凑上去在他的身边喋喋不休,江斐济被聒噪的有些烦躁,便会回答几句。卢铭夏就捧着这几句话,当宝贝般的揣在心里,然后变本加厉,更加喋喋不休。卢铭夏知道,世间没有愈合不了的伤口,而他坚信,那个让他不知不觉沦陷的人,绝不是一个无情的人,因为,无情的人,是不会伤心欲绝。

江斐济忘记自己在这里住了多久,每日清晨,在院中的鸟叫中醒来,拖着木屐,看落在亭边的树叶,翠绿转黄。而自己的心境,也在这大自然中,慢慢变淡。

没人打扰的世界,原来这么安宁。当然,除了那个顶着一张温柔无害的面孔的人。

江斐济想起卢铭夏,无奈地摇摇头。醒来的时候,卢铭夏就非吵着要做自己的大哥,但是怎么看他的举动都不像一个兄长。不过有的时候,譬如让自己吃药睡觉的时候,却又真的很婆妈,倒是还象个兄长。江斐济拾起落在身边的一片树叶,要不要离开了呢?毕竟这里不是长久待的地方,卢铭夏,对他而言,总是一个陌生人。

可怜的江斐济哪里知道,那个他当作救命恩人,温柔无害的兄长,对他早已情根深种,每晚都会假借喂药,偷尝芳泽。

这时候,那个温柔无害的卢铭夏正坐在慕曦山庄的议事厅内,左腿正搭着右腿在红木太师椅上轻轻晃着,被滟红的长袍遮住,只露出一双玄底墨边的锦靴。脸还是那张温柔的脸,只是两只眼睛不怒自威,精光四射,与平素江斐济看见的那双眼睛完全不同。这才是世人眼中的卢铭夏,北姜国的小王爷,那个谈笑间,可以让一切灰飞烟灭的小王爷。也只有在江斐济面前,他才会褪去浑身的戾气,只剩温柔。

卢铭夏用茶盏轻轻拨开杯中的茶叶,两腿悠闲地晃着。

【黎子贺,你这消息若是假的......】

这一身音好似拖的轻,却如韧鞭狠狠地勒在听者的喉咙。

议事厅内,一时如九天寒冬,霎时间冰封。

【回小王爷,此时属下绝不敢造次。】

太师椅前两米处,跪着的正是慕曦山庄的庄主,黎子贺。

【我朝建这慕曦山庄是为了笼络这南国的英雄豪杰,对付南国李氏。黎子贺,你可知你主子是谁?】

【是小王爷。】

【哦?不是北姜王朝么?】

【小王爷就是北姜王朝。】

【哈哈,好,很好。黎子贺,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

【谢王爷。】

【那好,这次,你就随本王一起回北姜看看吧,明日启程。】

【属下这就去准备。】

走出议事厅,卢铭夏有些不适应外面的光亮,头晕沉了片刻。

只离开几个月而已,随手摘了挡住视线的叶子,一抹标志性的笑容绽放在嘴角,朝中的那些人这么着急就开始找死了么?

叶子,化作尘埃,落入大地。

季非,要不要带你一起走?

沉香浮动,青烟袅绕,一道白光划过玉色佛像。

【夫人,明日我要陪小王爷一同回北姜去。】

佛像前女子依旧跪在蒲团上,手中捏着一串佛珠,双目微闭。发髻上简单的几只珠钗挽起满头青丝,却掩饰不了身上的贵气。

【妾身日日向佛祖祈求保佑老爷平安,老爷这次远门,妾身会多加时辰在佛祖面前诵经。】

【夫人,萱儿的那件事,怪我......】

【老爷,那是萱儿自己的命......只是,老爷你的错,不是萱儿......】

黎子贺上了三株香后,便出了禅房。

青灯下,女子华贵秀丽的容颜,多了沧桑,多了心痛,多了无奈。

斐济,是我们黎家对不起你......

听风轩内,黎子贺唤来黎觅汐。

【觅儿,爹这次有事要出远门,山庄的事务正好交予你,你开始学着打理吧。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你黎四叔他们。】

【爹,什么事要走的那么匆忙?】

【等爹这次回来,再把一些事情告诉你。】

【爹,你最近做事怎么总是那么神秘,上次颖萱嫁人也是......】

【住口!】【没事了,你出去吧!】

黎觅汐压住内心的不甘,退了出来。慕曦山庄是天下第一庄,为什么爹最近做事总是神神秘秘还有所顾及般?那个弄月阁里住的卢公子到底是何人?爹曾经警告过自己绝对不能对那个园子里的人妄加打扰,从小严厉的家教让黎觅汐只能压住心中疑问。罢了,还是等爹以后告诉自己吧。

习惯性地又走进竹苑,自从颖萱死了,那个江斐济失踪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人来过。而爹对于此事,也没有多加调查,更是有种要封了此苑的想法,但最终也没有什么动作,于是,竹苑还像从前一样,静静地呆在慕曦山庄,只是,少了主人。

于是,竹苑成了黎觅汐练剑的好地方。因为,这里不仅有他爱的人,还有他决定要恨的人。

黎觅汐拔出手中长剑,飘雨七十二式在他的剑下,如同一幅幅鲜活的画卷,在这依旧碧绿的竹苑中,泼墨四散。

戾气刮得斑竹枝瑟瑟摇摆,撩尽石桌上的粒粒灰尘。

风停,叶止,剑毕。

半空中落下的一片竹叶,落在白亮的剑尖上,嘶的一声,裂成两片,反方向落下。

江斐济,在我的剑下,你便如同这片竹叶。

江斐济站在弄月阁中,抬头望天。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周围被淡淡的氲气缠绕着。亭中翘首,层层假山置于眼前,宛如青山远黛。

月色如水,毫不吝啬地铺洒在他的身上。

天地间,此时,只有他一人。

突然觉得,很轻松。

人间种种,与己何关。人生于世,终归一瞬。如这月光所照,已是万年。

如梨花,如青莲,那清凉的笑容终于又重现显示在江斐济的脸上。

满月未为之失色,青莲为之羞蔫。

左手中的竹笛缓缓送入嘴边,音律与月光丝丝相扣,清脆的高音被温润的中音包裹着,飘渺而上,飞入云霄。

游莫羡天池鹏,归莫问辽东鹤。

人生万事需自为,跬步江山即寥廓。

请君得酒勿少留,为我痛酌王家能远之高楼。

醉捧勾吴匣中剑,斫断千秋万古愁。

沧溟朝旭射燕甸,桑枝正搭虚窗面。

昆仑池上碧桃花,舞尽东风千万片。

千万片,落谁家?

愿倾海水溢流霞。

寄榭尊前望乡客,底须惆怅惜天涯。

12

可能是昨夜的兴致太高,江斐济今日醒的有些迟。起床时,桌上如往常般放好了早点。只是,那个人却不在边上坐着。

江斐济心底琢磨着卢铭夏是不是也同他一样睡的太沉,不然平日就算睡得晚些,那人也都会等着自己一起吃早点,虽然自己觉得很别扭,但若能堵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便随他去了。

喝了碗莲子羹,耳边少了聒噪的声音,还真有点不习惯。江斐济拿起案上的书卷,打算到院中小坐一会。

门打开的时候,江斐济被阶下跪着的一个小丫鬟吓的后退的几步。

【公子,你醒了啊。奴婢是卢公子指来伺候公子起居的,这是卢公子留给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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