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新的皇帝

晋王死在凌云阁山门前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三天后了。信使骑着快马,昼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才在第四天的清晨把消息送进了皇宫。早朝刚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老皇帝坐在龙椅上,咳嗽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已经咳了三个月了,太医说是痨病,治不好,只能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龙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

信使跪在大殿上,双手捧着加急文书,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出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晋王殿下……薨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偷偷看老皇帝的脸色。老皇帝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在发抖,文书在他手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枯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的东西。

“退朝。”他的声音很轻,但大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百官跪安,鱼贯而出。老皇帝一个人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封文书,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回了寝宫。那天晚上,他的病情加重了,咳了一整夜,咳出的血染红了整条帕子。太医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

七天后,老皇帝驾崩了。太子朱烨继位,年号永安。新皇帝今年才二十三岁,面容清秀,眉目间没有晋王那种阴鸷,也没有老皇帝那种暮气。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他继位后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封赏功臣,不是大赦天下,而是——召正道联盟盟主顾长明进京。

消息传到凌云阁的时候,顾长明正坐在后山的桃林里。他在顾天鸿的墓前坐了一整天,从日出坐到日落,从日落坐到天黑。他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墓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顾天鸿之墓”几个字,字迹是沈寒渊刻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刻一个承诺。

“进京?”顾长明接过圣旨,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新皇帝要见我。”

沈寒渊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半碗凉了的药,慢慢地喝着。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手指还有些肿,握碗的时候会微微发抖。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

“新皇帝叫朱烨,今年二十三岁,是晋王的侄子。”他放下药碗,声音很轻,“他在做太子的时候,就和晋王不合。晋王想吞并江湖,他反对。晋王想扩充势力,他阻止。晋王恨他,但不敢动他,因为他是太子。现在他当了皇帝,晋王死了,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他想做什么?”

“他想和江湖和平共处。”沈寒渊看着他,“他在太子府的时候,养了几个江湖门客,对江湖的事很了解。他知道江湖人不是乱党,不是叛贼,只是一群想自由活着的人。他不会像晋王那样逼我们,他会和我们谈。”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你觉得,能谈成吗?”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能。因为他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江湖和朝廷打仗,两边都输。和平,两边都赢。他算得清这笔账。”

顾长明点了点头。当天下午,他带着沈寒渊和几个凌云阁的弟子,骑马去了京城。京城的城门比云州城高了不止一倍,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城门洞能并排走三辆马车。守城的士兵看到正道联盟的旗帜,没有拦,反而抱拳行礼。他们听说新皇帝要见顾长明,听说新皇帝要和江湖和平共处,听说以后江湖人不用再躲着朝廷了。

皇宫比凌云阁的正堂大了不止十倍。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柱子是红色的,上面盘着金色的龙,龙鳞一片一片的,在烛光中闪着金光。顾长明走在甬道里,身后跟着沈寒渊,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像有人在远处敲鼓。太监在前面引路,弯着腰,头都不敢抬。侍卫站在两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

新皇帝在御书房里见他们。御书房不大,比正堂小得多,书架上堆满了书,桌上摊着奏折,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新皇帝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书卷气。他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奏折。看到顾长明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顾盟主,久仰。”他抱拳行礼,用的是江湖人的礼,不是朝廷的礼。

顾长明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还礼。“陛下客气了。”

新皇帝笑了。那笑容很真,不是晋王那种客气的、得体的、不冷不热的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是看到了老朋友的笑。“朕不喜欢那些虚礼。你是江湖人,朕是皇帝。你有你的规矩,朕有朕的规矩。但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像两个人一样谈,不是像两国打仗一样谈。”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御花园,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在阳光下像一片彩色的海。远处的宫墙很高,把整个皇宫围得像一个巨大的笼子。

“朕的皇叔,做了很多错事。”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想吞并江湖,想扩充势力,想做皇帝。朕劝过他,他不听。他死了,朕不怪你们。因为他是自找的。”

他转过身,看着顾长明。

“朕只想和江湖和平共处。江湖各派,继续做你们的事。朝廷不会干涉你们的内务,不会派人进驻各派,不会要求你们登记造册。但你们也不能干涉朝政,不能刺杀朝廷命官,不能在京城闹事。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顾长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好。正道联盟接受。”

新皇帝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他伸出手,和顾长明握了一下。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沈寒渊的手很像,但更暖一些。

使者离开凌云阁的时候,是三天后。他带了新皇帝的亲笔信,信上写着——江湖各派,自治自理,朝廷不加干涉。正道联盟,护国护民,朝廷予以嘉奖。顾长明把信看了一遍,收进怀里,和那枚信号弹并排放着。信号弹已经用不上了,但他没有扔。

沈寒渊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使者骑马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刚才很有派头。”

顾长明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你刚才说‘好。正道联盟接受’的时候,声音很稳,表情很严肃,像个真正的盟主。”沈寒渊的嘴角弯得更大了,“很有派头。”

顾长明看着他,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我是盟主嘛。”

沈寒渊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也不是百花楼里风流公子的假笑,是一种很真实的、很安静的、像是在说“你终于长大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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